第153章 對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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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甲武士掃了一眼那張羊皮,哼笑道:“倒是個人才,區區幾句就戳中了巴沙爾克的軟肋。恐怕現在那頭笨狗熊的眼裡除了南唐太子,已經再看不到旁的了吧?”

他說著又給自己倒了碗酒,這一次卻沒有急著喝光,而是一口一口的慢慢抿著,直喝了兩三口才有些不滿的接著道:“只不過這幾句話,說的未免有些張狂了。他才多大,就敢小覷我草原上的勇士?”

薩庫爾一直微笑的注視著披甲武士的舉動,聽到他這句話卻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樣子彷彿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樣,竟然停都停不住,一邊笑一邊把矮几拍的啪啪山響。

“有什麼可笑的!”披甲武士等了片刻,卻不想薩庫爾笑的越發響亮,終於忍不住怒道。

薩庫爾擺了擺手,強忍著止住了笑聲,又拿起皮囊灌了口酒,才開口道:“我笑你根本沒想過他做的事情有多麼艱難,卻如此任性的肆意品評。更笑你竟然因為年齡而小瞧於他,未免太小看了天下的英雄。”

“他是英雄?”披甲武士面甲下的目光頓時一凝,這個評價可輕易不會從薩庫爾的口中說出。

薩庫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來,雙手撐在矮几上面,如一頭大雕般,從上方俯身凝視著羊皮邊上的一幅畫像。

畫像上,十五六歲的少年被寥寥幾筆勾勒的栩栩如生,尤其是嘴角那抹輕浮憊懶的笑容和眉梢眼角掩飾不住的傲氣,更是極完美的表現出了畫中人的氣質。

薩庫爾看了半晌,才悠然嘆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這幅表情。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少年,只帶著區區八人入陣,卻在幾天之內接連突入了我親手佈置的騎陣、步陣。更整合了陣裡的精英小隊,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損失,進入了我預想中萬人軍隊才有可能進入的陣心區域。”

薩庫爾的聲音異常平淡,聽上去連一點起伏都沒有,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個時候的薩庫爾,才是真正認真起來的那個草原天驕。

“這之後,他孤身闖黑域,親手毀寶鏡,救了我的分神,卻壞了我的計劃,把數萬唐軍成功帶入了粟城,又把千萬百姓平安帶出了粟城!“

薩庫爾有些微微的出神,好像是在給披甲武士講,又似乎是在講給他自己聽:“直到現在,那黑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大巫那面鏡子裡真正的秘密,我都不是特別清楚。但陳鳳章,他年僅十五歲,便做下了這許多事情。“

“你說,他是不是英雄,他是不是應該張狂,應該驕傲?“薩庫爾看著披甲武士,臉上混雜著苦笑和敬佩。

年輕的北蠻王子一口氣說罷,胸中鬱積許久的塊壘彷彿似有鬆動。他也不等披甲武士的回答,便旁若無人的高聲道:“美人以娛心,豪氣可暢懷!這樣的亂世,有這樣的少年,值得大醉一場!”

薩庫爾向空中舉了舉巨大的酒囊,哈哈大笑:“有這樣的對手,是薩庫爾的榮耀!”

然後,便對著袋口不歇氣的痛飲起來。

披甲武士往前踏了半步似要阻止,卻又立即停下,默然不語的看著男人突出的喉結不住聳動。

他從小跟薩庫爾一起長大,隨他征戰四方,隨他統一草原,看著他早早便奠定了繼承人的地位,草原天驕的聲望。

他了解他,正因為了解,所以知道他心中的寂寞和煩惱。

他是天空中的雄鷹,是草原上的頭狼,他應該展翅高飛、縱情奔跑,他是自由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由,可他做的越多,自由卻反而離他越遠。

大巫,長老會,神秘而可怕的聖山……它們像一座深深的泥潭,不停的吞沒著他的雄心、他的熱血,他對自由的渴望。

他知道薩庫爾一直以來的抗爭,可他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琥珀色的酒漿順著男人的嘴角流下,一直流到他敞開的胸口,滑過健壯的胸膛。

過了半晌,直等到薩庫爾盡了興致,披甲武士才悠悠的道:“你這些話若是傳到了大巫那裡,恐怕又是一樁罪過。”

薩庫爾把酒囊狠狠往桌上一拋,隨意的坐在地上大聲道:“怕什麼?難道勇士不應該被稱讚?難道我草原的兒郎已經失去了正視對手的勇氣?”

他毫不在意自己的話會被帳外的侍衛聽到,越發大聲的嚷嚷起來:“一個男人的胸襟有多大,只要看看他的對手是誰就知道!草原上的土狼只配吃地底下的野鼠,只有真正的狼王才敢去搏殺虎豹!”

披甲武士無奈的拍了拍額頭,像看著小孩子一樣,有些寵溺的看著滿嘴胡言的薩庫爾。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偶爾會趁著酒興說些極為不妥的胡話,可偏偏這樣的薩庫爾才是大家夥兒喜歡的薩庫爾。

年輕的王子看到了披甲武士的小動作,大笑著道:“怎麼,你又認為我喝多了是不是?我跟你說……”

“不是!”披甲武士生怕他再說出什麼胡話來,急忙打斷了薩庫爾的話:“我只是覺得你過於高抬那個陳鳳章了。他再如何厲害,還不是被你一步一步逼得放棄了粟城,帶著全城的百姓踏上了逃亡的路?”

披甲武士伸出那雙極為漂亮的手,掰著修長的手指數道:“你讓巴沙爾克果斷撤退儲存實力;你讓冰霜巨狼連夜奇襲;你用草原上的猛禽逼他放棄了粟城;又讓巴沙爾克率兵圍追堵截。”

披甲武士收回雙手,滿滿倒了一碗烈酒,一飲而下,語氣中不無驕傲和揶揄的意味:“按照你的計劃,巴沙爾克會把那支隊伍消滅在路上。你的目的全都達到了,陳鳳章才是那個輸的最徹底的人。你剛剛那樣稱讚他,不會只是為了襯托你自己吧,我的王子大人?”

薩庫爾靜靜聽完披甲武士的總結,出乎意料的並沒有顯出多麼得意的神色,而是苦笑著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武士面前輕輕的搖動:“第一,我最初的設想是利用那三環套月的陣法得到一個完整的粟城,這其中不僅包括城市和人民,更包括裡面富饒的糧草和資源。但是卻被陳鳳章破的乾乾淨淨。”

“第二,”薩庫爾無奈的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讓巴沙爾克撤退是因為在那種此消彼長計程車氣中,他根本不是鄒雲洲幾個的對手,總不能白白浪費了我北蠻兒郎們的生命。所以,不是我安排他撤退,而是我們不得不退。”

“第三,帶有瘟疫的冰霜巨狼其實是我完整得到粟城的最後希望,只要城門一破,他們就應該會立刻撤離,到時候我只要不讓狼群入城,瘟疫就不會影響城內。”薩庫爾看著立起的第三根手指,苦笑道:“但卻又被陳鳳章硬生生的扛住。”

他接著又伸出第四根手指道:“到了我不得不用猛禽強行入城之時,其實局勢就已經脫離了我的掌握,那種瘟疫就算是我也沒有解決的辦法,所以不管他燒與不燒,這座城終究算是廢了,我的目標也終究算是毀了。“

“可就算如此,他們依然逃不過巴沙爾克的……“

披甲武士的話剛說了一半,就看到薩庫爾緩緩伸出了最後一根手指,連同之前那四根手指一起,整個粗糙的手掌攤開來,直直的伸著,把他的話牢牢堵在了心裡。

薩庫爾看著自己那根最後伸出的小指,臉上的苦笑卻在一點點消失,轉換成了一種披甲武士無法理解的表情,那似乎是希望,又似乎是懷疑。

“最後,他在乾淨利落的殺死那些飛禽的同時,還向所有人袒露了他太子的身份。“

薩庫爾一字一字的說著,語氣裡漸漸有了淡淡的佩服和火熱的興奮:”現在這個訊息肯定已經傳到了大巫的耳朵裡,老傢伙會想盡一切辦法讓整個草原都知道這個訊息。然後,迫使我放棄其它,只能與陳鳳章正面開戰。“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老傢伙打的就是這樣的主意!但是,陳鳳章竟然連大巫的存在,以及他的心思都算計了進去,用自己為餌,保全了粟城的百姓。“

薩庫爾搖了搖頭,由衷的欽佩道:“我實在是想不出,還有誰能比他做的更好了。你說,這樣的對手值不值得我們尊敬?這樣的少年,值不值得我為他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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