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痴(1 / 1)
江寧的花月樓,醉人的酒香裡,裹著濃郁的脂粉氣。
傅春竹穿過嬉笑的人群。
臺上,一位胡女正跳著西域舞,樓梯上落滿了鮮花。
他走到一間房前,推開了門。
屋內,一個黑瘦的老頭,正摟著幾個風塵女子,舉杯相歡。
見到傅春竹,黑瘦老頭止了歡笑,尷尬道:“真是巧了,原來官爺也在這裡,是想與我喝上幾杯?”
說著,便將酒杯遞了過去。
傅春竹拔劍出鞘,將那隻酒杯一劍刺碎。
老頭一驚,忙打發幾個女子出去:“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喜歡結交怪人,聽說江寧出現了一個在青樓安家的乾巴老頭,怎麼能不來認識一下?”
“咳,安什麼家,就你手下的那點錢,哪夠在這種好地方花個把月的……老·鴇是被我唬住,才饒了幾天賬,恐怕明天我就得被攆出去了,嘿嘿。”
一枚劍尖,抵住他的心口。
“我問你話,若有一句不實,這劍便進去一寸。”
老頭看著面色如鐵的傅春竹,收了那副得意的神色:“反正人也死了,錢也花了,我這輩子的樂也享足了。你要覺得老頭的一條命還值點錢,就收了吧。”
“我快馬加鞭趕了三天三夜,不是為了你這條命。我問你,你是不是知道北霽嶺中龍池的事?”
老頭故作鎮定道:“你有什麼根據?”
“那軟骨香是江湖禁藥,憑你怎麼買到,何況是在那種地方?想必,是在那面開滿紫花的崖壁上採的。”
“看來你也去過那裡了,沒想到還能回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
“帶你們去的,是一個叫馮二爺的吧。你們也不想想,既然有馮二爺,怎麼就沒有馮大爺?”
“你是他的兄弟?”
“小子,我與你說個故事吧。當年,有位姓李的將軍,駐紮在北霽嶺。一個窮苦地方,駐紮是為個什麼?”
未等傅春竹開口,老頭接著道,“是為了鎮守一條龍。他起初也相信,得龍者得天下的說法,所以苦心為朝廷守著。”
“前朝都亡了,他還以為,只要守住龍脈不斷,就還有復朝的希望。可後來,他也明白了,龍不過是一種靈獸罷了。”
“什麼真龍天子,都是用來騙他,和那些無知百姓的鬼話。”
“死之前,他為了防止有人借龍生亂,就把這事情,告訴了山腳下的一戶人家。那戶人家也就憑他一句話,世代守了下來。”
“可你那兄弟守著的,就是條假龍!”
“咳。”老頭嘆了口氣,端起酒壺喝了一口,“真是好酒,可惜,我那弟弟就喝不著了。”
“他就是個龍痴而已,偏偏他爹斷氣前,把龍的事情也告訴了我,說是怕我弟弟被一個痴字給害了。”
“我為了不傷那龍痴,就帶他進嶺子看了那個水池。裡面有塊石頭,看上去像龍,其實都是前人設的陷阱罷了。池水有毒,能傷人心智,他也不敢下去查驗。”
“所以,你就讓你的弟弟,守了一輩子的石頭!”
“哼,我給了他一個念想,若不是因為你們,那石頭對他來說,就是真龍。”
“你的意思是,龍在別的地方?”
“嘿嘿。”老頭笑道,“我只說了個故事而已。信不信就由你了。”
“你與我說這些,不怕被我找到?”
“我可不像我弟弟,守著龍有什麼用?龍不龍的,一個名頭罷了。盛衰興亡,都是人在作惡,卻要歸結到別的東西上去。”
“不如像我一樣,找機會過些好日子。不過嘛……”
老頭又啜了一口酒,“小子,我與你說這些,就是因為我賭你找不到!”
……
傅春竹再回到村子時,已是遍地冰雪。
巍巍的北霽嶺披著雪衣,如同一條白色巨龍。
馮寶見到傅春竹,興奮道:“傅大俠,你終於回來了!”
他將梅落劍還給傅春竹,“這可真是一把寶劍!好幾次在夜裡,我都聽到了它的鳴嘯聲。”
“鳴嘯聲?”
“是啊,有時像在哭呢。都說寶物識主,這下見識到了!”
傅春竹疑惑地看了看劍,不明所以。
他拿出一個金餅,笑道:“這是還你的老婆錢。”
……
到了馮二爺家裡,三姨正哄著馮小虎。
傅春竹又掏出一枚金餅,遞給三姨,“我遇到了小虎的大爺,他說這是留給小虎的。”
那三姨接過金餅咬了一口,大喜道:“他那大爺,幾月前說要做筆大買賣,我們還笑話他,原來是真的!”
說話間,那小虎又不安分起來,似乎想要爬到床下去。
“這小虎啊,也算傻人有傻福了。”三姨一邊拉住他,一邊笑道。
傅春竹卻心生奇怪,朝那床下看去。
最裡面有一個箱子,他伸手將箱子拖了出來。
箱子上著鎖。
“反正馮二爺不在了,這就是小虎的東西,你替他開啟吧。”
傅春竹抽劍,斷開了鎖。
箱子裡是一罈水,隱約發著一股磺味。
他看了一眼在三姨懷裡撲鬧的馮小虎:“小虎變成這樣,是在何時?”
“中元前一天。”
傅春竹心中長嘆一聲,原來如此。
馮二爺以為自己守得是條真龍,便想讓他兒子也接著守下去。
但馮小虎志在江湖,斷不會願意像他爹一樣,在這地方待一輩子。
馮二爺那個龍痴,竟用這毒泉水,將自己的兒子弄痴傻了。
難怪,他知道自己守得是塊石頭後,也跳進了池中。
……
入夜,窗外飄起雪來,敲擊著冰冷的屋頂。
輾轉難眠的傅春竹,起身開啟了門。
天地間,北風呼嘯,雪霰飄搖。
村中央的水潭,已經結冰了。
潭心處的梅樹,被白雪覆蓋,如同一座冰雕。
雪落了滿頭的傅春竹,忽然心頭一震。
他走進風雪中,踩上池中嘎嘎作響的冰,來到了那棵梅樹下。
滿樹的梅花,如紅雲珊珊。
一片梅花,突然從枝頭飄落。
他攤出手掌,梅花落到掌心,竟融化成了一汪緋紅的水眼,如一滴紅淚。
雪仍在紛紛落著,傅春竹抬頭看著這棵高大的梅樹,喃喃道:“那夜真龍現世,觀者都以為是龍降紅雪,原來是龍落血淚。”
剎那間,月華大散,白雪攜著紅梅,在風中肆意飛舞。
清冷的寒氣中,隱隱傳來了幾聲哀怨的低鳴。
原來,那夜裡的聲音不是劍鳴,而是龍吟。
這麼多年了,你還在為李將軍而泣嗎?他守了你一生,只不過是不願死心罷了,終究,還是看著故國落入了他人之手。
天地間,哀鳴聲低徊如訴。
傅春竹仿若懂了什麼。
所謂痴,有時,只是做夢之人不願醒罷了。
若他人之夢,即為我之清醒,那麼莊周與蝶,又孰能說清呢。
梅樹的枝丫,顫動起來,滿樹梅花,如泉湧一般紛紛飄落。
傅春竹苦笑了幾聲:“罷了罷了,今夜對梅而語,我也是半痴了。”
他解下梅落劍,伴著一聲清越,劍身插入雪中,“我聽聞李將軍的家鄉多梅樹,在這苦寒之地卻難見到,這就是你化梅的本意吧。”
河山盡是埋骨處,老兵幾度覓鄉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