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私藏禁器(1 / 1)
己未,除夕,大雪降瑞。
宜:灑掃,除服,納彩。
忌:動土,遠遊。
……
大雪厚得像床棉絮。
平安手裡挑著杆燈籠,風雪裡搖搖擺擺。
他據得緊,生怕沒留神,燈籠一歪,那火舌就把竹皮給燎著了。
平安一邊小心導路,一邊留意身後瘦馬跟上沒。
瘦馬上馱著個年輕人,兜著大風帽,看不清臉。
主僕倆,一前一後走著,在他們身後,是燈火輝煌的沐梁城。
雪下得愈發緊,傅春竹把風帽裹了裹,又夾了兩下馬肚,那瘦馬便不情不願地往前跑兩步,一下跑到平安前頭。
平安慌忙追上去:“官人你慢些!”
傅春竹不應,平安不免有些負氣。
今日除夕,禁中這時,大約正舉行大儺儀。
剛出南薰門那會兒,還能見百姓戴面具,扮鬼神狀。
現在離得遠了,連城中鼓樂聲都聽不分明。
平安緊跑兩步,抓住馬尾巴:“我想不明白,今日理當要守歲,有什麼事情不能留在明天做?非得連夜出門。”
他仰頭看馬背上的傅春竹,“大雪夜,官人急著要去哪兒?”
傅春竹終於肯賞臉看他一眼,將懷裡的羊羔酒,遞了過去。
平安接了,灌了一大口。
傅春竹懷裡有湯婆子捂著,酒還是溫的。
平安冷極了,又灌了一口,方才遞過去。
傅春竹卻不接。
“喝乾了吧。”他說,“路還遠著。”
平安聽罷,懊惱地嘆一大口氣,生怕傅春竹耳背:“官人,小的哪裡做得不好,你明說,您這是要把我牽去賣了呀?”
傅春竹斜睨他一眼:“依你的皮相,能賣幾個錢?”
平安搶白:“可我手腳麻利啊!蹴鞠遛鳥跑腿,全部在話下!”
他跑兩步攔下瘦馬,“咱們還是回吧?今兒可是除夕,你再賭氣,也不能這時候跑出城。”
“賭氣?我能跟誰賭氣?”傅春竹勒住韁繩,回身看了眼汴梁城,又看著平安,“你命苦,今日起,就要跟著我浪跡天涯了。”
平安急了:“官人這話是何意?”
他福至心靈,接著問道,“方才咱們出城,你用的是侍衛馬軍司的牙牌,那牙牌怎麼弄來的?官人你是不是犯事了?”
他說話如連珠,傅春竹還沒回話,他已替主人做了主。
“咱們去開封府自首吧?官家仁慈,要不了你性命的,就算關你一輩子,我也日日給你送酒送飯……”
“閉嘴!”傅春竹受不了他聒噪,“喝完趕緊走,不然就在這兒凍死罷!”
平安趕緊噤了聲,確信主人是犯事了。
沒幾步,他又開口:“可你這信馬由韁的,看著也沒個目的地,要不咱們往南邊逃?”
平安很快接受了現狀,“我以前讀王荊公的詩,說江南好看,鶯鶯燕燕的,我還沒去瞧一眼呢?”
傅春竹不理他:“你跟這蠢馬商量吧。”
……
傅春竹倒真是戴罪之身,原因他自己都未明。
他原是奉宸庫裡當差的,平日替收存的稀世珍奇掌眼,按理說,一輩子就這麼過了。
前日大雪夜,禮部尚書馮矜馮大人,叫他過去喝了頓酒。
酒醒後,他就成了罪人了,罪名是私藏禁器。
這罪名,是馮矜安的,給他牙牌送他出城的也是馮矜。
馮大人於他有知遇之恩,傅春竹平素拿他當師長敬著。
於情於理,馮矜給他什麼,他都得受著,哪怕是罪名。
……
兩人一馬在官道上行了幾日,風雪終於停了,天地變得分明。
平安遠遠望見什麼,歡快叫喚:“官人,咱們有地方落腳了!”
傅春竹坐得比他高,自然也比他望得遠,由他叫著,懶得答話。
馬背上顛簸了兩日,他雙股都快失去知覺。
見前路不遠,便讓平安扶著下馬,兩人就著雪水,吃了點乾糧。
平安將韁繩系在腰上,正要解包裹。
忽然,那馬不知看到了什麼,突然一個跳躍,拉得平安摔了個屁顛兒。
“你這畜牲!”平安罵罵咧咧,爬起來還沒罵第二句,那畜牲又一跑。
這下,平安連話都沒罵出來,他下巴磕著了,險些咬到舌頭尖。
馬卻是知道自己錯了,拱回來往平安身上湊,似乎是討安慰。
平安瞪著那馬,兩個東西僵持許久,終於傅春竹出聲:“你往旁邊躺躺,壓到人了。”
平安還沒緩過來,茫然四顧。
傅春竹看他可憐,終於是嘆一口氣:“底下有人,你讓讓。”
平安終於聽懂,噌地一下彈起來,驚慌躲在傅春竹身後。
他坐下的那塊地方,覆的雪比旁邊高一塊,隱隱有個人形。
……
平安自去泡了碗茶,給傅春竹端過來:“官人,咱們報案有功,怎被他們當犯人看著?”
傅春竹接過來,吹了口浮沫:“出了汴梁,就把稱呼改改,別叫官人了。”
平安應了:“就算不給賞錢,也不該這樣扣下咱們,難道懷疑人是我們殺的?”
傅春竹試了試溫度:“真要懷疑,就不只是關在院子裡了。”
平安見他這副模樣,自己急了:“公子你說說你!早知如此,我們就不該管那屍體。等天色一睛,雨雪化了,來往客商總會發現的,咱們何苦要惹這個麻煩!”
平安說完這番話,還等傅春竹訓斥。
沒想到,傅春竹眼皮都不抬。
倒是有衙役領了婢女進來,端了飯食給他們:“委屈公子兩日了,老爺公事忙,等驗明屍體身份,再來答謝。”
平安替傅春竹應了:“沒事兒,我家公子窮,要不是你們縣衙收留,我們還得自己找腳店呢。住這裡飯食都省了。”
衙役訕訕笑了兩下,退開了。
他走後,傅春竹放下茶碗:“你這陰陽怪氣的腔調,跟誰學的?”
平安嘿嘿笑了兩下,捧了飯碗到旁邊:“名師出高徒嘛。”
他刨了兩口飯又停下來,嗚嗚了兩聲。
傅春竹瞥他一眼:“又怎麼了?”
平安筷子夾著一個春捲:“你看這春捲,皮都焦了。我本來可以在汴梁過新年的……”
他眼睛望遠了些,彷彿看到花朝節近了,汴梁姑娘們都插了杏花,結伴出遊。
宗室貴婦人要進京面聖,她們手裡攥著的香球,能在朱雀大街上留香很久。
傅春竹毫不留情:“汴梁又沒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