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青鬼奴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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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春竹輕輕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來:“打聽個事。我估摸你的年紀,那幾個獄卒不知道的事,興許你能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裡以前有位姓羅的官人?”

喬行霜聞言,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

問對人了,傅春竹心道。

傳言此地寇賊甚多,他還慶幸,路上並未遇著一個。

稽安鎮裡,處處沒有羅修的訊息。

如他猜得不錯,羅大人五年前削職回鄉時,道上就被人劫了。

傅春竹突然有點後悔自己的輕率,因為面前這人,未必不是當年劫殺羅修的人。

喬行霜只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果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他眼神狠厲,“那老貨郎嫌命長,你也學他,找死來了?”

平安一聽,慌忙跳起身,擋在傅春竹面前。

他用整個身體護著主人,可惜,鐐銬還在身上,看上去沒多少威懾力。

喬行霜看著他們好笑:“罷了,便讓你死個明白。”

“五年前,羅修過鳳眼山羊蹄子谷裡,就被人劫了全家。而殺他們的人正是在下。”

“也不對。”他又道,“羅修那老東西不是我殺的,他過羊蹄子谷是橫著過的,我們劫他之前,他就已經躺棺材裡了。”

喬行霜來了興致,將五年前的事情,細細跟傅春竹說了一遍,彷彿已當面前之人,已是死人。

傅春竹聽罷,臉上不見悲痛也不憤懣,只好似終於弄明白了什麼事情。

酒肆掌櫃說,杜念安右眼那珠子,是老貨郎五年前尋來的。

那珠子光華迤邐,不似凡物,一度讓他覺得,是否就是羅修的稱心珠?

傅春竹遲遲未下判斷,只因疑惑,它如何能落到老貨郎手裡?

卻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他不鹹不淡說了句:“你們做事倒是乾淨利落。十來匹馬進了隘口,不見一匹出來,怪不得老有傳言說,那附近的河裡有‘馬皮婆’。”

喬行霜以為他故作鎮定,冷笑道:“那老貨郎認出我是殺人的惡鬼又如何?他已先我一步,去跟閻王報告了。”

“至於你小子,左右不過明日死,我權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去了閻王那裡,千萬記得,好好說話。”

……

杜念安坐在鏡子前,緩緩揭開蒙在眼上的布條。

燈火幽微,鏡子裡映出張悽惶又憂愁的臉,蒼白慘無血氣。

屋子東南角,蜷著一個“人”,身形大得很,肩膀稍一聳,就能將這屋頂撐破。

它身上還有血跡未乾,青皮紫面,擦牙掀出唇外,縮在那一角,也不動彈。

那便是杜念安睜眼就能看到的“鬼”。

再次見它,杜念安心底還是有些恐懼,雖然那青鬼,溫順得有些嚇人。

除了相貌可怖,它還算是一個稱職的奴僕。

杜念安顫巍巍走向那個影子,他手指攥得發白,向它發令:“你去,再幫我殺一個人。”

青鬼喉嚨深處嗚咽了兩聲,開始說話,聲音粗糲得像磨刀石:“我昨夜,幫你殺了兩個,還不夠嗎?”

昨夜,傅春竹和平安沉睡後,沒人知道,杜念安喚了青鬼來。

杜念安搖頭,不敢去看它,嘴唇微顫:“發現了……還是被人發現了……”

青鬼伸出爪子,搭上他的頭:“發現什麼?”

杜念安看著壁上的影子,燈燭將他跟這青鬼融成了一體。

他聲音裡帶著寒氣:“傅春竹,他昨夜一直盯著我眼睛,讓我很不舒服。他好像知道了什麼。”

青鬼又摸了摸他的頭,似是安撫:“明白了,我去挖了他眼睛。”

……

平安覺得,他家主人活這麼大,還沒被人揍死,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傅春竹身受桎梏,仍笑著回應喬行霜:“天行有常,閻王爺先請誰,還不一定呢?”

他有意要嚇唬喬行霜,“您聽我句勸,別出這牢門。今日朔日,月亮都沒了,夜行當心,別丟了命。”

喬行霜不跟他糾纏,冷哼一聲:“我勸你先收了口舌,留著明日再賣弄,屆時,看稽安鎮的百姓留不留你!”

稽安鎮百姓留不留傅春竹,還待考證。

倒是喬行霜,真如傅春竹所言,先被閻王爺惦記上了。

傅春竹只聽牢房外面一陣喧囂,還不知出了什麼事。

次日一早,公差來提。

上了大堂,他才發現,堂上居然停著喬行霜的屍體。

傅春竹盛眉,昨夜裡一番戲言,不想,這人竟真死在了他前面。

平安晚於傅春竹押解上堂,看到地上屍體時,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以為眨眼工夫,自家主人已被這幫暴徒行刑了。

平安嚎了兩嗓子。

眼淚還沒擠出來,聽見傅春竹道:“你哭什麼?”

嚇得他眼淚趕緊憋回肚子,撲過去抱住人:“公子,我還以為那邊躺的人是你!”

傅春竹瞪他一眼。

忽又認真看那屍體,身量跟自己,居然真有幾分相似。

喬行霜怎麼死的,還沒有人告訴他。

他看著屍體被挖空的右眼,腦子裡止不住想起杜念安。

傅春竹一生見過珍奇不少。

杜念安右眼那珠子,他初次見它,是某回牡丹花宴上,羅修羅大人將它當寶似的炫。

那珠子的神通,傅春竹還未全然弄明白。

羅修喚它稱心珠。

可他昨夜試探過杜念安,若珠子真能“稱心如意”,老貨郎此時也該死而復生了。

傅春竹將此荒誕念頭,拋諸腦後。

又想老貨郎說過,杜念安夜裡能看到鬼……

難不成,還能驅鬼殺人?

他這邊想著,那邊知縣老爺,搖搖擺擺地過來了。

魏大人體型渾胖,頰上帶著醉酒的配紅,傅春竹似乎覺得,他每踱一步,都卷著陣酒氣。

知縣大人端坐堂上,只把驚堂木一拍,便沒有下文了。

傅春竹看他眯縫的眼睛,也不好猜測,此人是不是睡著了。

此等酒囊飯袋,看來,得虧喬家兄弟幫襯著,不然這稽安鎮,還不知成個什麼樣?

不過,依喬行霜這秉性,狂躁易怒,也不像能料理事的主。

看來這個縣境裡,真正主事的,是他那個“盜亦有道”的大哥——喬履冰。

傅春竹便主動開口:“請問在下這樁案子,是誰負責審理?”

堂上人不答話,幾個捕快坐在角落裡鬥蛐蛐:“急什麼?頭回見到人這麼趕著尋死的!”

有個年輕些的衙役,好心回道:“喬莊主在路上了,馬上就來。”

……

喬履冰過來時,臉上還帶著薄怒。

見他來了,魏縣令打個呵欠,讓人扶下去,將堂上的最高位置,留給了他。

喬履冰卻不登堂,他徑直走到喬行霜屍體旁。

屍體的脖子上,被咬了個血窟窿,右眼珠子已被挖去,左眼那隻也不走運,掉出了眼眶。

喬履冰拿帕子襄住手,小心將弟弟那顆眼珠子送回去。

他進門來,就不發一語。

只在收拾兄弟屍體時,怒氣慢慢斂去,最後只剩下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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