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稱心珠(1 / 1)
平安剛開始戰戰兢兢,以為會遭怒火波及。
見此情形,倒是腦子一懵,手腳有些不知往哪兒放了。
喬履冰替弟弟理好遺容,又屏退眾人,這才走到傅春竹面前道:“傅公子,我想單獨與你談談。”
他年紀四十上下,跟喬行霜一比,顯得老沉持重許多。
喬履冰道:“你來鎮上幾日,已經死了四個人了。”
傅春竹悠悠道:“我不來,人也會死。”
喬履冰不跟他打機鋒:“我不知你是何方神聖,這兩日我打探過,那些人死時,你都不在場。”
“既然如此,稽安鎮的事情,便跟你沒有干係了。”
他招招手,家丁捧了幾錠元寶上前。
喬履冰道,“我兄弟唐突了你,這些銀兩算我替他賠的罪。山長水遠,傅公子歇息夠了,還望儘快啟程。”
傅春竹一笑,看著喬履冰道:“你到底還是疑我。想我大約是個道士,會些妖法。可我告訴你,我若走了,死的人更多。”
喬履冰正色道:“你來歷不明,我不得不疑。傅公子收下這銀子,咱們還能體面相待。若你執意不走,我便只好請人送你走了。”
傅春竹搖搖頭:“喬莊主這般爽利,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不走,自是有我的理由。我來這裡,是想找一樣東西。”
喬履冰不耐煩:“你要何物?我差人幫你找。”
傅春竹就等他這句話:“杜念安,喬莊主可認識?我要他右眼的那顆珠子。”
喬履冰面上一冷。
他原以為,這人謙恭謹慎,真是來救世的菩薩。
卻沒想到,是個生身惡鬼?
只他自己也背了一身業債,不好苛責人家,便直接問傅春竹為什麼。
傅春竹知道他多想,好心解釋:“放心,取那珠子要不了他性命。我原是京城奉宸庫的,那珠子其實是我一個……”
傅春竹不好說,跟羅修是什麼關係,他不恥那人的行徑,卻跟他一張席上吃過酒。
那年牡丹宴上,羅修酒已上頭,將那稱心珠,獻寶似的示給眾人。
“不久前,我得了這珠子,那夜裡方睡下,聞著耳邊仙樂飄飄,身體忽然就輕了。當即如李太白,登了青雲梯飛到仙宮上。”
“那仙宮,白玉做的欄杆,階下姚紅魏紫成群。花中有一美人,邀我共赴雲雨。臨走又讓我摘她園裡一朵花,說日後以此為憑。”
醉酒人口齒有些混沌。
傅春竹想仔細看那珠子,無奈離得太遠。
羅修接著道:“我原想摘朵錦帳芙蓉,結果美人攔著我,說紅色萬萬碰不得,切記切記!”
羅修道:“後來你道如何?”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幾日後,殿前司來調馬匹,一條紅巢馬受驚,馬蹄落下來,離我只三寸!”
“虧得這珠子在懷,聽得我的願,不然,我可就剩半邊腦袋,同諸位席上吃酒了!”
席上人哈哈大笑。
羅修得意洋洋:“只可惜啊,花到底沒摘到,等百年後上了仙宮,不知以何為憑!”
席上有人參謀:“這等好辦!你將這稱心珠當做通靈寶玉,含在嘴裡入葬了,到時上了仙宮,美人自是來迎你!”
看來羅修照辦了。
傅春竹想。
喬履冰做事謹慎,連刻名號的銀器都不要,更違論死人身上的。
這稱心珠,便僥倖落在了老貨郎手裡。
……
喬履冰皺眉:“你同我說這些是何意?那珠子有這等神通?能幫羅修擋災,還能幫杜念安殺人?”
傅春竹道:“珠隨人意。”
喬履冰渾身一僵,忽又搖頭道:“若真是這般,我倒也不怕了。我這一生,業債太多,倘若真被他驅鬼殺了,也算死得其所。”
喬履冰仰天長嘆,“說到底,我也不過是個窮酸文人,屢試不第,被人誘使走馬幫。”
“嚐了點甜頭,就萬劫不復,再也回不了頭了。姓魏的不頂事,我便替他管管事。”
他苦笑,“不指望贖罪,只也算圓一下出將入相、澤及百姓的大夢罷了。”
傅春竹見他坦承,心裡也高看了三分:“既然這樣,我索性也不瞞你。你弟弟其實只是個替死鬼。”
喬履冰一愣:“什麼意思?”
傅春竹問:“喬莊主有沒有覺得,令弟的身形,與我有幾分相似?平安上堂時,也差點將喬行霜的屍體當成了我。”
“昨夜,兇手想殺的其實不是喬行霜,而是我。”
傅春竹道,“畢竟沒人知道,喬行霜昨夜會突然進牢房。而我,整個稽安鎮的人,都看到我被抓進牢裡。”
喬履冰盯他看了半晌,平復下呼吸:“傅公子可知,是誰要殺你?”
傅春竹笑:“我當然知道,所以喬莊主放心,我要的東西,自己會去取。令弟的仇,我也會幫你去報。只要喬莊主不急著趕我走。”
傅春竹臨走又道。“對了,喬莊主可知,令弟為何要殺老貨郎?”
喬履冰垂眼:“知道,管傢什麼都告訴我了。”
傅春竹意味深長:“知道便好,人在做天在看。喬莊主五年前做的好事,嚇得行人都不敢往淺水灘飲馬了。”
……
平安問傅春竹:“方才你們聊了什麼?”
傅春竹道:“聊馬皮婆。”
平安一愣:“公子你不是說,那老婆子是唬人的嘛!”
“不是唬人的。”傅春竹道,“那淺水灘的水,真的能吞馬。”
他有心逗逗平安,見他臉上驚詫,終於好心說了實話。
“老貨郎當年目睹了他們劫貨殺人。喬履冰做事謹慎,棺材裡殉葬的東西他不要。故而那稱心珠,便輾轉落在杜念安眼裡了。”
傅春竹道,“咱們現在去找杜念安罷。”
平安聽了長長一番話,腦子轉不過來:“公子,你現在去跟他攤牌嗎?他有稱心珠在手,咱們縱然是八臂哪吒也敵不過呀!”
傅春竹沒吭聲。
走出衙門老遠才回道:“稱心珠這東西,我還沒拿在手裡仔細瞧過,到底有沒有那般神奇,還不得知。”
“我出牢房時看到了,門匾上新有道抓痕。鬼怪無形,斷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杜念安不是要猴戲的嗎?他身形靈巧,攀牆勾梁不在話下,大可藉著鬼怪幌子殺人。”
傅春竹臨上山時,想了一會兒,拉住平安耳語一番,隻身一人去找杜念安了。
那年輕人卻不在院子裡。
傅春竹路遇山野樵夫,問了幾句,才在後山崖下發現了他。
杜念安跪在新墳前,手上一紮扎燒著紙錢。
傅春竹在他身邊蹲下,見他活著,這年輕人並不吃驚。
傅春竹有些欣慰:“看來昨夜裡,你並不是殺錯了人。”
杜念安沒有發話。
他今日眼上又沒蒙布條,看到那隻青鬼從墳後坐起,慢慢朝這邊而來。
他額上沁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