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柩有聲如牛(1 / 1)
馮矜見江蘅面色不好,轉了話頭,“老夫曾卜一卦,卦影說,朱鳥翱翱,歸於海之湄,吉。便說明此事還有回桓之地,這是上天賜福大宋。”他寬慰道。
江蘅看他半晌,只留兩字:“儘快。”
免毫盞一擱,他就從簾後隱去了。
樓中歌女管絃未斷,像是席間根本沒出現過這號人。
……
“死而復生?”駱周立刻來了精神,要平安仔細說道說道。
“可不?多少人親眼看到了!”平安道,“那兒子也是孝,不管駭不駭人,老人醒來照常侍奉著,就憑這,能幾個人做到?”
駱周嘻嘻笑:“這趟沒白來,洛陽城新鮮事還真多!”
他等傅春竹附和,看那人沉默半天了,耐不住道,“信上寫的什麼?怎麼你一臉遭了大喪?”
小官人剛從汴梁來,身上帶著貴公子的驕奢氣。
他們說話間歇了腳,只因方才一隊遊勇經過,塵土汙了小官人衣袍,小廝已經跑去前頭綢緞莊,買新的了。
駱小官人父親,跟傅春竹一樣,是內諸司官。
算著輩分,要喊傅春竹一聲叔父,卻因兩人年歲不相上下,對傅春竹老是沒大沒小。
傅春竹跟著他坐下。
一見還是前日那茶樓,平安就繼續說那店家長工的事:“說來,我家公子昨日還上他們家看了呢!”
小官人貪玩路上遲了兩日,傅春竹苦等他不來,左右無事,便去了陳姓那家。
陳老爺子看著確實精神,奈何,傅春竹旁敲側擊,只打聽出——死前一日,只往後院汲了桶水,灑掃庭除。
並無什麼多餘舉動。
是不肯說,還是真的不可名狀,傅春竹看不出來。
左右一個大活人擺在他面前,這點造不了假。
傅春竹耳朵聽著平安兩人說話,他懷裡還放著駱周從汴梁帶來的密函,是馮大人的例行問訊。
傅春竹長嘆一聲。
馮矜當初將他趕出京城,是要他找一種醫病的藥。
傅春竹職位特殊,每回外出回京,連報的車馬錢幾何都有好事人探尋,無非是想打聽打聽,他又從哪裡尋了寶貝回。
馮矜一紙罪狀,剛好斷了那些人的念。
不過,醫的是什麼病,病的又是什麼人,馮矜諱莫如深。
只說傅春竹看一眼就知是它,頗有些禍福天定的意思。
門外,又有一隊遊勇走過。
傅春竹有點後知後覺:“洛陽城最近點兵是否太勒了點?”
“你還不知道罷?”小官人掩鼻,生怕塵土飄進來,“要打仗了!”
平安嚇一跳:“哪裡要打仗了?”
小官人不應他,他問傅春竹:“誒!你就不想聽聽其中緣由?”
傅春竹漫不經心:“遼人那邊有渲淵之盟,想也只能是西夏出事了。”
小官人雀躍,還要告訴他更多汴梁聽到的訊息。
茶博士剛好提壺出來,給兩人斟茶:“貴人慢用!”
傅春竹喝了一口,茶湯亮而不澀,入口回甘:“倒真是好茶。”
小官人端起茶一聞,嗤了一聲,遞與身邊人。
那家人將茶碗舉起來,作流水狀,好端端的茶,竟叫這小公子洗了手了。
茶博士生得孔武粗壯,遇上這等權貴,卻只誒誒了兩聲,終於不敢說什麼。
小官人笑:“用這茶湯洗手是看得起他,我平素小團茶喝慣了的,哪喝得下他這糟踐玩意兒!”
彷彿全然忘記,這“糟踐玩意兒”,是傅春竹方下肚的。
傅春竹也不惱,提著領子把這孩子拎起來:“新衣裳到了,換了趕緊走。”
……
駱小官人來洛陽送完信,自然圖著玩耍,可架不住,此間住的司馬大人名氣大。
出發沐梁前,父親便收拾禮物幾封,口提面命一定要登門拜訪。
“那老頭子可嘮叨了,大哥你看我眼色,待會兒使個藉口,好讓我等出來。”
司馬光於熙寧四年,遷居洛陽專心修史。
他住處簡陋,夏日正盛,別的王孫公子這時候扇車冰鑑齊齊備上,他卻只在院子裡挖了處地穴,安心編書。
傅春竹自然未遞名帖,隨駱週一起,扮作家人跟他行了禮。
駱小官人養尊處優,嬌蠻慣了,見地穴簡陋只鋪著氈席,起初連坐都不肯。
還是司馬光冷眼一覷:“怎麼?嫌我這地方汙了小官人衣服?”
嚇得駱週一激靈,連告罪都不敢。
連老夫人端上來的粗茶,都喝了乾淨,全然沒有先前聒噪的勁兒。
禮物是些筆墨之類的文房用品,司馬光清廉,駱大人知道別的他也不收,只沒想,連包江西的金橘都被他辭了。
傅春竹眼見小官人眼神一亮,覺得好笑。
這貢果確實少見,司馬光不收,他倒可以飽口服了。
小官人在地穴如坐針氈,寒暄半天,拿眼睛示意傅春竹找藉口拜別,不料,傅春竹卻好像刻意躲他眼風。
傅春竹上前拱手:“聞說大人修史清苦,學生今日一見,著實佩服。”
司馬光抬頭看他一眼:“你也是讀書人?”
他見傅春竹氣度,本也沒把他當成小官人隨從,“怎麼不去參加春帷?”
“明年待要參加的。”傅春竹謅了個慌,“只是學生近日讀書,有一事不明,特想來請教大人。”
司馬光落筆未停:“說罷。”
傅春竹再拜道:“《左傳》裡有一節,說晉文公出喪時‘柩有聲如牛’,學生想不明白,特來請教大人。”
司馬光停下筆等他說下去。
傅春竹道:“學生先讀《論語》,本不信怪力亂神之事。而《左傳》裡又說,晉文公死之時,棺木中有異響。”
傅春竹謹慎措辭,“學生斗膽一猜,是否晉文公當時並未死全,他們是將他活埋了?”
“荒唐!”司馬光聞言一拍桌案,“左公丘明撰《左傳》,豈容你這般解讀?”
“學生不敢!”
傅春竹放心了,“那便是說,死人果真能造出活人的動靜。學生讀的書少,還望大人指教,是否有過死而復活的先例?”
司馬光冷眼看著,沒有著急回他:“洛陽城可是新近發生了什麼事?”
傅春竹不敢再瞞。
他稽首再拜,將陳尋家中一事告知:“別人問他將死那日干了什麼,只說在井裡打水。那口井學生也去看過,夏日水枯,那井深不過數丈,裡頭卻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