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返屍回魂(1 / 1)
“往生淨土,早登極樂!往生淨土,早登極樂!”
紙錢紛紛揚揚撒了一路,迴旋風一吹,糊了陳秉忠滿臉。
老先生心罵晦氣,到底是一族之長,他只唾了口手裡銅鈴繼續搖:“往生淨土,早登……”
不待喊完,身後忽然猛地一震,卻是新死的棺材,整個被挑夫撂在地上了。
老先生劈頭便罵:“蠢東西!”
更多的話還沒罵出口,眼見死者兒子陳尋,在一旁一聲不吭,眼睛直直盯著那棺材,口裡咄咄半天,沒滾出個字來。
老先生要敲他腦袋:“不孝子!令尊新死,人還沒到忘川邊上,怎麼能叫這幫莽夫驚了亡魂?”
他年事高,耳朵跟腿腳一樣不靈便。
陳尋卻跟沒聽到他話似的,一個彈身,突然離那棺材又遠了幾步,彷彿棺材裡裝著洪水猛獸。
一陣涼風又起,紙錢飛上老先生的頭髮。
陳秉忠心道,今兒是真晦氣,連這苦主兒子也陰陽怪氣的。
兀自想著,不料身後一隻手攀上來,搭上他肩膀:“勞駕,可否給口吃的?”
老先生怒急:“喪事還沒治好就知道吃!回頭扣你工錢!”一回身,登時嚇得魂魄齊飛。
不是別人,正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屍體。
……
“怪他耳朵不好使,別人早聽見了裡頭撞棺材的聲音。陳尋想著到底是自己生父,嚇著了也不敢跑,這老先生卻還跟他槓上了。”
平安附在傅春竹耳邊偷偷道。
陳秉忠彼時自己提了茶壺進來,茶博士趕緊接下,念他腿腳不便,在樓下給他清了個位置。
樓下有相識的跟他打招呼,老先生只點點頭。
平安說的那場喪事一出,這先生似乎連裡頭的三魂七魄,都跟著老了幾歲。
他自帶茶壺,顯然是不想在茶樓裡繼續被人議論。
茶博士裝好茶水,老先生提著,緩緩走了。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門口,傅春竹才開口問:“那然後呢?”
平安道:“後來,陳尋就把老父親扶回去了。”
他口裡稱讚,“倒也沒因為這事兒,對他父親嫌上幾分。老頭子死了一次,胃口反而大好起來,說是冥府路遠走一遭累了,一頓吃掉幾斤熟牛肉。”
“倒是神奇。”傅春竹思量著,“會不會只是陽證傷寒,家人誤將他葬了?”
陽證傷寒,看著如死了一般,只要醫救及時,拿口承氣湯灌下,人就能活過來。
平安忙擺頭:“沒可能!陳尋是個孝子,傷逝那晚,還請了洛陽城有名的醫師去看,哪還有假?再者,這老頭年逾古稀,算時間也該上路了。”
“他這一趟返屍回魂,可便宜了店家。”平安又神神秘秘道,“人是這家茶樓的長工,店家當即陶朱公附身,就把招幌換了,說喝他的茶能益氣補精,起死回生呢!”
平安嘴巴朝樓下一嘟,“這不,連店裡招牌都改了。”
傅春竹望去,幾人正擁著新作的招牌,往店裡來。
汴梁西斜街,有家茶館叫“壺春”。
這老闆索性叫了“半壺春”——半壺茶就讓人神氣回春。
傅春竹心裡好笑,搖搖頭起身離開,平安忙放下茶錢跟上。
傅春竹趕回客店,算時間,汴梁該有訊息過來了,他得早些回去候著。
……
汴梁夜裡新下了場雨,江蘅身上沾了幾分雨水的寒氣。
婢女取來帕子,他接過來,自顧擦著衣襟。
又有宮人奉上來薑湯,直待江蘅喝完,案上那人仍是一動未動,眼睛只落在江蘅帶來的密函上。
趙項盯著看了許久,紙上文字寥寥無幾,字也不甚工整。
寫信的人,心情大約如此時的趙項一樣,面上鎮靜,心底卻有驚濤駭浪。
不過,這風浪不是對著大宋的,甚至說,它還能揚起趙家這道巨帆。
皇城司指揮使江衡方,一收到密報,馬不停蹄就往禁中趕。
趙項彼時還未睡起,晨衣來不及換,就命人掌燈去了書房。
“是好事。”
天大亮時,趙項身形終於動了,他抬眼看窗外,“這下子師出有名了。西夏與我邦鄰,此事斷不能坐之不理。”
他像自言自語,又像說給以樞密副使孫固為首的那幫老臣聽。
江蘅帶來的密函裡,說西夏王李秉常,已被其母梁氏軟禁。
風過珠簾,趙項頭一陣疼,險些倒了下去。
江衡趕緊上前:“官家當心身子!”
趙項自前年便害風眩。
春日郊祀時,乘坐的玉轤陳舊,往南燻門那一路走得頗不順當,一番折騰讓他頭疼更甚。
江蘅替他揉著穴道:“我已跟儀彎司說了,要他們新做一乘玉轤,官家近些日子好好養養身子。”
他自責道:“怪我心急,此函先交給樞密院,待幾位大人商量過了,再呈上來不遲。”
趙頊搖頭:“要是連你有事都先瞞著,我才是真睡不安穩了。”
……
江蘅從禁中出來,衣服來不及換,就去找馮矜。
馮矜馮大人雖為禮部尚書,可架不住太府寺卿薛桂太能幹。
公主出降,南郊祭天,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包攬了。
馮彩樂得清閒,也不怪他僭越,俸祿反正月月不少,此時正在樊樓聽著南曲。
“江大人倒是不避諱,同老夫一個席上吃酒,也不擔心旁人來參?”
侍女斟了杯薔薇酒,江蘅端起來:“汴梁城誰敢參我?”
“也是。”
馮矜晃著腦袋,“莫說你跟官家那層關係,就憑你指揮使的身份,也是人人避之莫及。”
江蘅自幼與趙項一塊長大,皇城司指揮使一職,他已任有十餘年。
皇城司監察百官,人人皆知是探人耳目的勾當,看著威風,卻上不得檯面。
無論是世家子弟,還是文人墨客,都瞧他們不起。
要不是,此制由本朝太祖所創,早有人跳到明面上罵了。
國朝官員走馬換得勤,連江蘅胞弟江菽,也在殿前司尋個閒差去了,可江蘅仍守著這職位不肯去。
“閒話少說罷,你那個叫傅春竹的學生,有本事找到藥方沒?”
茲事體大,馮矜收起戲謔:“不瞞江大人,傅春竹出走汴梁雖有時日,事事卻看在我眼下。此事只憑天意,萬萬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