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將軍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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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春竹接過來。

待看清楚上頭的字,心頭一痛,那股鬱氣又纏了上來。

他摩挲著上面陰刻的銘文,一字一字念道:“鄜延第四將帶器械。”

他將銅牌握在手裡,貼在額前,半晌沒說話。

再抬頭,眼底有潮氣:“司馬大人說的沒錯,是戰死的將士,想還鄉了。”

……

傅春竹收拾好情緒,問向平安:“現在是什麼時辰?”

平安看了一眼滴漏:“快亥時了。”

傅春竹問劉成:“大兄今日可有閒暇?”

劉成道:“你要幹什麼,我陪你去便是!”

傅春竹點頭:“算時間,今天恰是孟蘭盆節,大兄陪我一道送他們還鄉吧。”

平安不知道自己立了大功,他還在疑惑:“那黑鐵片是個什麼東西?”

劉成幾句話,簡單告訴了他。

平安喟嘆一聲,心裡又驚又駭,咋舌半句話沒說出來。

他們幾人,尚不知道傅春竹要幹什麼,只覺得他拿銅牌在手,必定是心中有了對策。

到西園時,時間尚早,離子時還有不少餘閒。

傅春竹改了主意:“大兄可否多找些人來?”

劉成也不問,點點頭便去了。

他又吩咐平安:“去把那小少爺也找來,他家家丁嗓門大,這會兒能頂大用。”

平安哪敢多話,趕緊去了。

子時將至,荒原上站得活人數量,倒是跟死人能有一拼了。

霧又起了,饒是見過兩回,平安還是有些驚懼。

傅春竹的臉上,卻只剩恭謹。

他隻身上前,將那隻銅牌舉在手上——那甚至不是調兵遣將的官印。

傅春竹心裡悲憫,想起沈括《夢溪筆談》裡說,而今地下挖出來的古印章,多是軍中武官的印章。

凡官員佩帶印章,遇上罷免、升遷或是身死,都要上交印章和綬帶。

故而,死後,印章隨葬的,多半是戰死他鄉的武將。

他起先讀時,只覺說得在理,而今親眼見了才知,話裡悲慼。

傅春竹長嘆一聲,面對眼前飄如遊霧的將士魂魄,朗聲喊道:“將士們!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隨我回鄉罷!”

他喊畢,手裡銅牌卻不放下,又輕輕唱起了歌,聲音低沉,夜風裡傳得悠揚而悲壯——

天威卷地過黃河,

萬里羌人盡漢歌。

莫堰橫山倒流水,

從教西去作恩波。

餘下的眾人瞬間明瞭,劉成帶頭跟著他聲音和起來,荒原裡全是慷慨悲壯的凱歌——

天威卷地過黃河,

萬里美人盡漢歌。

莫堰橫山倒流水,

從教西去作恩波!

聲音越唱越大,和聲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迷途四十年的將士,終於在這凱歌裡,踏上歸程回鄉。

……

“造孽啊!”

嘆氣的,還是先前那老者,“你們娃子年紀小,哪還知道好水川之戰?死了多少人,連黃河水都染紅了!”

他又嘆朝廷,“這又要打仗,怎麼又要打仗呢?西夏內亂,就讓他們亂去!”

他想罵又不敢,“官家未免太心善了!”

“老頭兒,你這話不對吧?”有人插嘴,“官家倒不如你明理了?況且,此等時機我們不上手,難不成等遼人上手?”

“齊大官人,你這番濟世之心菩薩心腸,等幾時端坐政事堂,戴了貂蟬籠巾,再說罷!”

“對對對。”有人擠兌,“百年之後,說不定還能配維!”

茶樓眾人或笑或嗤,鬧了半天,傅春竹靜靜聽著。

他雖送走了亡靈,心裡卻總覺有事情落下,這兩日一直心上不寧。

此番聽茶客提到遼人,傅春竹一下警醒,他突然彈身坐起,怎麼忘了北邊還有一個遼國?

他這一坐起,差點撞到前來添水的茶博士。好在,那人生得孔武,並未被他摜倒。

傅春竹連連道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茶博士笑嘻嘻:“貴人哪裡有錯,小的沒擾你雅興就好。”

傅春竹估計他燙傷:“平安,帶了藥膏沒?”

他說著,要撩茶博士衣袖,豈料那人力道陡然增大。

傅春竹來不及看,只見他袖裡頭,好似藏了刺青。

“我去添水!”茶博士急匆匆下去了。

傅春竹盯著他背影,琢磨半晌,忽然問平安:“張大替陳家挖淤泥得的東西,買主是否就在這茶樓?”

夏日天炎,平安啜著冰雪丸子正痛快,說話含糊:“這我不知,不過陳家挖井,老闆作為東家,是差了兩人過去幫忙的。”

那看來,是銅牌剛被張大挖出來,茶樓里人就收了。

尋常人誰會買這銅牌呢?

傅春竹琢磨著:“老闆是哪裡人?”

平安揚起臉:“這我可得打聽打聽。”

“河北逃荒來的,邊疆戰事多。”

旁邊有曉事的告知,“一個破落戶而今,在洛陽中心開了座茶樓。後生,是想跟老闆討教討教開店的本事?”

傅春竹的臉色,忽然寒了下來:“傅某倒真是有事跟他討教。”

……

“張大是不是你殺的?”

半壺春老闆劈頭就被傅春竹這麼一句,彷彿沒聽明白:“哪個張大?”

傅春竹不跟他遮掩,摸出塊銅牌道:“認識這個嗎?”

老闆接過來細看:“我聽說了,外面那些人都說,前幾日有個後生,拿塊軍牌,喝退了三千亡靈。”

他讚賞地看向傅春竹,“還是年輕人有膽識!”

傅春竹輕輕一笑,有幾分玩世不恭,“今天晚上,我就召張大出來,問問看殺他的人是誰,你信麼?”

老闆臉色一白:“說的什麼瘋話!”

傅春竹摩挲著銅牌,索性也不看老闆了:“倒也不用問,我手裡已有些證據,便直接將他拉到你床頭,跟你對質。”

老闆聞此一言,炸得頭皮發麻。

他撲通一聲跪下:“別別別!是,我承認是我殺了他!我那是無心之過,本想去官府領罪,結果陳老爺子復活,白白空出一副棺材,他又是個外鄉人,我就……我一時糊塗!”

“我本來該信你的。”傅春竹冷眼看他,“只是不巧,今日看到你店裡夥計臂上的狼牙文身了。”

傅春竹其實並末看得分明,他向來慣會唬人,“連遼人都收容,老闆真是好大的肚量!”

他這番話說完,還等老闆作色翻臉。

豈料,茶樓老闆倒是真換了形容,再抬頭已是滿臉驚懼:“公子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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