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骨頭(1 / 1)
“又刨出來了?”
“刨了一地,這回都刨到真君廟後邊了。”
孩子有些不耐煩,“每年來一回,爺爺你說可怎麼辦啊?”
老賀揉揉膝彎:“還能怎麼辦?埋回去唄!”
他是戍邊的老兵。
這道雖是古戰場,幾下山川變換下來,早不通人跡,朝廷駐兵百餘年,兵馬從未打這兒走過。
可是位置險,隔著隘口,遙遙就能望見對面,不駐兵又怵得慌。
老賀嘆了一聲,扛把鐵鎬,去埋先輩們被刨出來的骸骨。
山裡野獸多。
頭一回他年紀還小,跟著父親上山埋骨,被滿山白慘慘的人骨,嚇了一大跳,回來半個月,連白麵饅頭都吃不下。
日子久了,已經可以一個人扛著鐵鎬去埋了。
老賀不願他往那邊山谷去,遙遙望見了,就回來喊一聲。
老賀腿腳還走得動,墳堆下一堆人骨,比他鬢髮還白。
他搓了把手,盯著那些骨頭看了半晌,心有餘而力不足。
“最後一回了,最後一回來替你們埋骨。”
老賀鐵鎬揮著,心裡卻在琢磨,到底是什麼東西,隔三差五來此翻骨頭?
不會是獸類,老賀心道。
怕孫子害怕,他一直不敢明說。
野獸翻墓穴,多半是飢餓,翻出了骨頭,就算啃不下上頭,好歹也有牙印。
而他埋的骨頭乾淨得很,甚至都沒有被蹄子踩陷進泥土。
埋了一會兒,老賀扶著鐵鎬歇息,他心念一動,會是人嗎?
這裡先前雖是哨崗,幾十年來,卻因寒氣愈往南下,戍邊的將士也跟著緩緩南移了,直退到十幾裡外的小鎮上去。
朝廷對此,自然沒有話說。
發的軍餉,本來就不夠他們禦寒的,且與北地又隔著山川之險,索性就隨他們去了。
哨崗卻還是留著,留他這樣的老兵看守。
整片荒山,幾年來,就只有老賀和小孫子活動。
會是人嗎?
老賀又問自己一句,山石瞬響間,居然真讓他望見了兩個人影。
……
“吧嗒!”葉片上蓄著露水,風一招搖,一下砸在平安眼皮上。
平安揉揉眼睛,有點生疼,眼睛全張開才發現,天已經大亮。
他腦子還沒醒過來,耳朵卻先醒了,迷迷糊糊,好像聽到遠方的雷聲。
“轟隆隆——轟隆隆——”平安懵著腦子聽了半晌,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城郭已經遠了,過了太華山,半月來幾乎就沒見什麼活物生息。
傅春竹主僕倆,離開洛陽,駱小官人找了輛牛車送他們出行。
牛車平穩且又寬敞,就連汴梁那些權貴,也是很喜歡的。
小官人偏偏驕橫看不上,嫌失了身份。
等僕役牽了馬車來,就做順水人情,把牛車讓給了傅春竹。
傅春竹當然樂意,牛車舒緩,行得不疾不徐。
可惜好景不長,到了太華山口,趕車的漢子再不肯往前走了,說駱周給的銀錢,只夠送到這一程。
傅春竹也不糾纏,更不出資繼續僱傭,叫平安取了包裹,兩人下車上山。
牛車有氈簾遮著,在車裡不覺,下了車才發覺,白露將近,山裡不是一般淒冷。
好在秋景高戶,沿途十里白樺林,層層疊疊的金光,倒是遮掩了許多寒氣。
再往北走,饒是樹林,都見得少了。
平安腦子轉回來,仍是不想動。
昨夜睡得舒坦,沒有受凍。
他瞪著眼睛,看著高天,天色乾淨得很,除了幾絲遊雲,連飛鳥都沒有經過。
耳邊那雷聲卻還在響,轟隆隆轟隆隆……
被吵醒,總歸是有幾分氣性的,平安頗為不耐,秋天都到了,還打什麼雷?
他掙扎一下將要起身,雷聲滾動地更厲害了,轟隆隆似乎要炸在耳邊。
平安還沒來得及捂耳朵,眼前所見,又讓他嚇了一大跳。
那聲音哪裡是什麼滾雷?
一望無垠的天空中,居然駛來了一輛大車!
是真的車子。
比汴梁城裡,運送海魚的太平車還大,高得像座屋宇。
平安嘴巴驚得忘了合上,眼睛黏在大車上,撕不開。
車子底下的軲轆軸,卻還沒有石磨大。
數量倒是多,幾百個牽成一線,走一步就發出轟隆隆的雷聲。
“天……天上有大車!”也不知喊給誰聽,平安舌頭差點咬掉,扭身從地上滾起來。
心底悽悽惶惶,難不成自己死了,已經到了西天?
滾起來卻好辦了。
原來是他自己睡覺不老實,腦袋瓜子枕到下坡處,看的原是水底的倒影,這大車怪雖怪,卻是踏踏實實走在地上的。
即使不是在天上飛,這莫名來歷的大車,還是讓他不安。
平安著急找傅春竹,卻因昨晚兩人拌嘴,各做一處睡了,他一時半會兒,還找傅春竹不著。
……
“梔子花兒噴噴香,親哥插花妹頭上。叫妹莫在人前過,人也漂亮花也香。羨煞幾多少年郎……”
少女哼著小調,去夠那樹上的花。
乍瞥見傅春竹明顯吃了一驚,臉是紅的,齒間最後一句唱詞仍漏了出來,“羨煞幾多少年郎……”
傅春竹負手贊她:“好聽。”
姑娘臉更紅了。
傅春竹覺得有趣,有心要逗她:“也給我一朵罷?”
她懷裡的簸箕,盛滿了梔子花,小姑娘從中撿起最飽滿的一朵,瑩潤墜著晨露,小心遞給傅春竹。
傅春竹嘴角噙著笑,剛要去接,那姑娘面容漸漸模糊,忽然就跟春花一樣不見了。
平安一張臉懟在他面前:“公子,做什麼美夢呢?”
那少女音容,還停在腦子裡。
傅春竹楞了半晌,拍拍平安的臉,讓他挪開,自然不去回他問題:“怎麼了?”
“我眼睛才睜開時,你猜看到了什麼?”平安神色誇張,手腳都飛起來,“一輛大車!”
他兩手比劃著,“比太平車大多了,在天上飛!”
傅春竹還沒心思辨他話裡真假,認真想了想,天上飛的大車?
似乎歐陽文忠,公早年見過,車馬儀仗,從高天行過,管樂聲都聽得分明。
不過,傅春竹心底一直存疑,覺得歐陽公的《歸田錄》,沒有談及此事,反由他人記錄,未免有道聽途說之嫌。
他便開口問平安,是不是沒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