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轂車扶靈(1 / 1)
果不其然,平安又道:“後來發現自己睡反了,看的原是大車的倒影。”
“這樣。”傅春竹悻悻,轉又去想那夢中少女。
平安見他興致不高慌忙道:“那可不是普通的車子,得十輛太平車首尾相連,才有那麼大呢!它還那麼高!”
傅春竹被糾纏得不行:“行罷,扶我起來。”
他問平安,“你從哪兒看到那輛車的?”
平安伸手一指:“就那邊。”
……
兩人昨夜原找了幾間木屋棲身,想是早年邊民打獵時,臨時落腳點,荒廢了許久。
傅春竹把門板拆下來,勉強當臥榻了。
平安卻還在怨,他不肯僱車不說,還揀這偏僻山路走,害自己挨凍。
他燒了團火,柴火燼了,寒氣還未盡,索性跑去山腰那邊,找個不知道什麼窩歇了。
他領著傅春竹往那窩邊跑,跑到地方一看,路上平整荒涼,別說車轍了,連條蟲爬的痕跡都沒有。
平安急了:“我可沒有瞎說!真有大車經過。”
傅春竹擺擺手,平安什麼時候說謊,他還是看得出來,順著地方走幾步,便看到一片小湖。
平安從後頭跟上來:“原來這坡這麼陡!”
他有些後怕,心想,昨夜負氣再走遠一些,月黑風高的,可能就要掉進湖裡淹死了。
傅春竹小心沿著條緩坡下去,掬了捧水在手裡。
平安見他觀察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水快要從指縫中漏盡的時候,傅春竹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鹹的。”他說。
這裡是個鹽湖。
平安也嚐了一口,“呸!”
他吐出來,“我就說,不該走這條道嘛,這裡根本生不出東西!連戶人家都沒有。”
傅春竹揶揄:“你剛才不是看到人了?”
“只看到車,駕車的人都沒看到。”平安道,“車子塗得漆黑,跟個棺材似的,真晦氣!”
傅春竹心裡一動:“棺材?”
……
傅春竹此前聽過,番國貴人喪葬之禮。
若人身死他鄉,將其肝膽內臟掏空,中間填上香藥,鹽,白硯等物。
還得用蘆葦,尖刺破皮膚。
待他脂膏血液流盡了,又用金銀做成面具,覆於其上,用銅絲束其手足,最後取若葉遍蓋其身。
此外,為疏別身份,還得另造轂(gǔ)車扶靈。
這些,是傅春竹在洛陽時,同司馬大人閒談知道的。
他彼時還好奇,央司馬大人將那彰車形制畫給他一看,可怎麼想,都與平安說的東西頗不相類。
傅春竹轉念又想,平安所見,也許就是這靈車了。
司馬光並未到過北方,興許聽聞不實?
他摸了摸鼻子,對遠在洛陽的司馬大人,遙遙告了聲罪。
平安見傅春竹興致提上來了,高高興興要領主人去找那車子。
他循著記憶,甚至還躺在原地,演示了一番。
可無論主僕倆怎麼折騰,那輛大車,卻是一點蹤跡沒給他們留下。
“不應該啊?”
平安撓著腦袋,“就算是我沒睡醒,可那車子經過時,轟隆隆聲我可聽到了,跟打雷似的。”
平安這麼一說,傅春竹也記起來,夢裡轟隆隆一陣雷雨,原來是這車子從旁邊經過。
他們所處地方高,傅春竹極目遠眺了一下,決心挑條道追下去。
……
老賀站在山腰上,目光追著傅春竹兩人。
傅春竹也意識到了。
他隱約覺得,這老丈是在候他,雖然一路連個人影也沒見著,傅春竹卻不擔心他是什麼山精野魅,
雖然那老丈長得,倒是快要與周圍枯樹融為一體了。
傅春竹最後幾步上前,朝那老丈拱手。
老賀卻只點點頭,上上下下打量傅春竹一眼,蒼白鬢髮微微抖動,卻是一句話沒說。
他又不看傅春竹了,繼續埋他的骨頭。
傅春竹瞥見了些光景:“老人家,您這埋的是什麼?”
“骨頭。”老賀手下鐵鎬不停,“人骨頭,山裡野獸多,餓極了就把它翻出來了。”
平安嚇得一縮,彷彿那些野獸就在他周邊。
老賀埋完骨頭,回頭看他們一眼,似笑非笑:“後生血氣正旺,皮肉又緊實,可得當心呦!”
他一番玩笑開完,倒是很好心,收留了這主僕倆。
哨崗位置小,老賀索性就近,在真君廟支了口鍋,還叫孫子回去抱了棉絮來。
雖然簡便,但好歹能歇人了。
真君廟,早失了供奉,傅春竹進去時,腳底硌著什麼東西。
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尊小神像,上半截燻得黢黑。
他四下張望,看來,這真君廟是遭了火劫,才破敗至此。
交談間,傅春竹才知道,這老文原來是戍邊計程車兵。
“五年一換防?”他很有些驚訝,“是否也太長了點?”
老賀擺擺頭:“這地方與遼人接壤,偏僻無人煙,地形險峻,來這兒基本上等於託孤了。索性五年一換防,少抓次鬮,也少點人事糾纏。”
傅春竹又問:“那您這是這幾年了?”
“第六個五年。”
老賀燙了壺濁酒,神色淡然,“我沒甚牽掛,山裡埋的都是死去的兄弟,一邊守哨崗,我還能為他們守靈。守得幾年就守幾年。”
他又看自己孫兒,“等我老去了,他自然要下山的。”
傅春竹心裡起敬,一時五味雜陳。
老賀卻又問他:“後生來這裡做什麼?”
傅春竹這才想起正事,打聽道:“老丈在這裡這麼些年,可曾見過什麼大車?”
老賀一頓,神情變了一下:“是遼人扶靈的轂車?”
傅春竹道是,又搖了搖頭:“我家這小兄弟看到的,聽他形容,又不是尋常轂車。”
“那我便知道了。”老賀擱下瓷碗。
他勸傅春竹,“是那黑不隆冬的車子吧?那車不吉利,避遠一點。”
平安來精神了:“如何不吉利了?”
“那叫雁引車,每年隨大雁行跡,往這荒原裡來一回。”老賀道,“那車會吃人。”
……
花了好一番氣力,主僕兩人一路跋涉,靠著天空雁群,終於在幾天後,找到了那個大車。
平安的話,倒不作假,那車比傅春竹腦海裡畫的還要宏偉。
幾乎就是座大宅了。
車子停下來,似乎正在休整。
平安心裡還有些發怵,傅春竹卻已經朝那怪物前去了。
他還有閒心四下觀察,大車行過的地方,印下了深深轍痕。
傅春竹還咂摸了一下,疑惑為何他們一路上都沒看到,人就已經走到車下了。
一小僮籠手候在門口,想是車主人居高望遠,已經遙遙看到了他們。
小僮也不說話,徑自替傅春竹啟了門。
傅春竹膽子大,情況還沒摸清,抬腳便毫不遲疑邁了進去。
平安只得急急跟上。
方一進屋,立馬換了人間,外面貧瘠蕭瑟,裡面卻暖如陽春。
紅簾翠幕一重重,向壁角落裡管絃不斷,屋主人竟然在這蠻荒之地,造了個世外之境。
小僮將傅春竹肩上破舊的大氅(chǎng)取下來,婢女又上前伺候著他洗了手。
傅春竹向來是有酒便喝,有茶便飲,對此十分適應。
平安縮在後面,這時才記起來,要不是那年冬雪夜出汴梁,他主人本來也是個極富貴的主。
平安見主人處得坦然,自己心也放下了,好歹這地方不錯。
傅春竹吃東西看著文雅,坐下來的功夫,面前肉就少了一盤。
平安趕緊湊過去抓住條羊肋,生怕一眨眼又落入主人肚子裡。
兩人酒足飯飽後,車主才出來見人。
他精神看著挺好,面相也和善,只是說不出歲數,看著既年輕又老道。
傅春竹琢磨半晌,不知該如何稱呼,索性掂量了個詞兒:“多謝兄臺款待。”
說款待是不應該的,哪有主人沒上桌客,人就吃完了的道理?
不過,好在車主隨性,讓婢女扶著,在傅春竹對面坐下。
“小兄弟從中原來?”
傅春竹這身衣裝,早已透了身份,他點頭稱是。
“鄙人傅春竹,字青臣,錢塘人氏。”
“好久沒碰到中原來的人了。”車主自稱姓謝,表字如璋,“不如多歇幾日,陪我說說話罷。”
……
車裡看不出日月,總歸是燈燭不歇的。
添茶行香的婢女,每一個都言笑晏晏,簾幕後撥絃的人影,看不真切,可也察覺她們在笑著。
平安好奇戳傅春竹:“公子,她們這樣笑不累嗎?”
他說話不避人,本也是說給她們聽的,婢女聞見也不作答,笑得一個個臉跟畫上去似的。
傅春竹當然也不答他,他有自己的疑惑。
待車主再次進來,傅春竹問道:“謝兄這車裡怎麼全是女人?”
“男人臭死了,我最聞不得臭味。”
謝如璋道,又踹添水的小僮一腳,“看什麼?等你再長些歲數,我一樣把你扔出車,讓你自生自滅去!”
傅春竹乾咳了聲,他自己行路勞累,身上味道想也好不到哪兒去,直到上了這車,才有熱湯洗澡,難得不遭車主嫌棄。
謝如璋像是真的許久沒跟人交談,拉著傅春竹,汴梁、臨安問了個遍,還仔細算起日子,問錢塘這時候是否升海潮了?
傅春竹一一應著,看上去頗為真誠。
反正,平安盯他半天,在他臉上,看不到半分不耐。
平安嘀咕了一會兒,車主稀罕的事,他可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