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百納琴(1 / 1)
“鬼門閉,神門開,大羅神仙下凡來……鬼門閉,神門開,大羅神仙下凡來……
室內燈火恍惚,壁上似乎有千軍萬馬的影子。
懷裡小兒哭個不歇,陳氏心頭兩處焦著,只祈禱神巫,趕緊將夫君魂魄喚醒過來才好。
“噠!”
突然一聲暴喝,千軍萬馬退了場,燭光穩住,室內重複光明。
陳氏心稍定,正猶豫該不該進去,恰好小僮啟了門,將人領進屋裡。
病人床前物什,早已撤去。
臨時搭了個法壇,那神巫拂塵掃了兩掃,開口聲音洪闊,竟是換了一個人。
他哆哆幾聲,唸了幾句聽不懂的訣,小僮撲通一聲跪下:“神仙顯靈了!”
陳氏嚇得把孩子放在一邊,緊跟著跪了下來。
巫師口中道:“速取紙筆!”
陳氏慌忙起身,低頭將備好的紙筆奉上。
她雙臂止不住地打顫。
而那神巫口中唸唸有詞,圍著病榻邊走邊畫。
最後,停在病人床頭,潑墨幾層,白紙浸透,紙上赫然出現一個“佛”字。
燈燭忽然一暗,陳氏驚嚇出聲,原來只是火穗長了,遮了燭光。
小童伶俐起身,剪去燈花,在光明裡,扶回師父。
神巫一番作法疲憊得很:“怎樣?可有神仙肯幫忙?”
陳氏忙將墨紙送上:“仙君留下這幅字,還請大仙為民婦稍解!”
神巫取過來,指頭算了算:“原來是入了釋家。”他問婦人,“你丈夫可吃齋唸佛?”
陳氏點頭道是。
“是被燃燈古佛領去西天了。”神巫嘆息,“可惜我心神損耗,不便為你打聽詳情。”
陳氏千恩萬謝,奉上酬勞:“有勞大仙!既是去了西天極樂,民婦便也心穩了。”
小僮收了銀兩:“你也好好吃齋唸佛吧,不多時,便能跟丈夫在西天重見了。”
神巫出了門:“向前甘泉路那家,是幾日死的?”
小僮道:“是上月初七。”
神巫又問:“錦衣街那家呢?”
小僮道:“又隔了一月,是二月初七。”
“初七又初七。”神巫自己琢磨,“這是第幾個初七了?”
他自己手裡算著,回過神,見小僮已經走遠了,旁邊跟一個沒腦袋的人。
“哎!”神巫喊一聲。
小僮這才發現,師父沉迷想事,身體雖跟著他走了,腦袋卻留在原地。
他趕緊折回來,將神巫腦袋抱起來,仔細給他安身子上。
月下,兩人朝山上破道觀走著。
“初七又初七,逢七必死人。”
神巫覺得,也該為自己算上一卦,卜卜前程了。
……
“玉鶴琴?俗物!風息燭?哪根蠟燭風吹不息?”
傅春竹又拿出一件,“這是什麼?一個破瓦罐也敢放進來?”
掌櫃忙上前:“二公子,這裡頭盛的是酒。”
他啟開泥封,讓傅春竹嗅。
傅春竹問:“大內的流香酒?”
“是。”掌櫃道,“當這東西的是江西官員,仁宗朝受邀鹿鳴宴,官家賜了這杯酒。”
傅春竹晃了晃罐子:“不說我還當這裡頭是空的。”
他往掌櫃懷裡一推,“回去祭宗祠吧。”
平安東瞅瞅西看看,不知打哪兒摸出塊黑石頭:“這又是什麼?”
傅春竹接過來問掌櫃:“硯臺?”
“是硯臺不錯!”掌櫃忙湊上來,生怕再被責難,“此硯臺乃前朝某貴族器物,不用研磨,呵口氣就能潤澤出墨。”
他說罷,急急要為傅春竹演示其中神奇。
傅春竹見他連呵幾口,硯臺還只濡溼一片:“罷了罷了,我若寫份草詔,待你墨水研來,我都革職還鄉了!”
尚雅堂是他自家鋪子。
傅春竹觀望一番,上下竟沒一件能入眼的東西!
平安卻覺得好玩,在鋪子裡上下跳,又搜出塊木頭來:“咦,一把爛琴。”
上頭琴絃早就爛了,傅春竹本來懶得搭理,看那琴木色特殊,便叫平安拿過來。
細看一眼驚訝道:“百納琴?哪裡弄來的?”
百納琴,聚各種靈材合制。
他仔細辨了辨,其中居然還有上百年才能生成的榧木。
這樣一把琴,就更不知道價值幾何了。
掌櫃慌忙上前:“回二公子,這琴是大公子舊友所寄,不是咱家東西。”
“哦?”
傅春竹戀戀不捨地看了那張琴,本還存著替它續絃的心思,“罷了,既然有主,跟我算是無緣了。”
他從鋪子裡出來,見門外停了頂青篷轎子。
一小廝候在轎旁道:“傅公子,楊公請您到府上小坐。”
……
楊方平去年從尚書衙門下來,朝廷賜了個提舉五蘊寺公事的官職,俸祿錢按例發放。
宣諭曰:“錢塘繁盛,細民逐末。朕要卿去,勸人作善。”
其實,也是另一種“遣回原籍”了。
楊公問他:“應奉局的差事就這麼了了?”
傅春竹點頭:“官場繁文縟節甚多,還是回鄉來得自在。”
“也好。”楊方平心裡苦,“高樹多悲風,離開汴梁也是好事。”
兩人因馮矜一層關係,也算舊識,照例敘了番家。
楊方平忽然問:“青臣看這蟹黃如何?”
傅春竹嘴裡嘗著:"楊公的東西自然是上乘。
楊方平喚人上前,差婢女去廚房取了十二瓶。
楊方平道:“你家老大人愛吃蟹釀橙,這蟹黃醬得來不易,也算是一點薄禮。”
漱珍居的蟹黃醬,可不算薄禮。
傅春竹還記得,早年在汴梁,朝中一大員用這蟹黃醬宴客,一頓下來,光蟹黃饅頭就花費一千三百餘緡。
他心知對方有事相求,掂量輕重道:“如此大禮,不知拿什麼回報楊公?”
“也不算什麼大事。”
楊方平方才施施然道,“我一個老相識,她丈夫死了,跑我這裡鬧得很不好。”
傅春竹奇怪:“何以跟您鬧起來?”
他清楚富貴之家這點門道,“楊公很是可以封些銀兩,將她打發了,一個婦人養老之費也要不了幾何。”
“不是這個。”
楊方平道,“她丈夫死得蹊曉,那漢子雖不成器,於她多少還是有些情分在的。”
傅春竹只抓住前半句問:“究竟是何種蹊蹺?”
楊方平嘆了一聲:“晚上睡一覺,第二天早上人就沒了。”
“可是脫了陽氣?”傅春竹問得委婉。
“並不是。”楊公道。
他臉皮再厚,也不好跟晚輩詳討此事,只篤定其中另有名堂,叫傅春竹不好再往床第之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