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死不入枉死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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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春竹灰頭土臉出了山門,適逢推官帶了衙役上來。

“是那巫師將你攆出來了?”推官問道,“你原本作何打算?”

傅春竹道:“死的人裡,有幾戶沒請他驅邪,我想騙他去歇一晚,看這神巫除了裝神弄鬼外,究竟有沒有害人的本事。”

推官道:“這好辦,你那番說辭,我們照說一遍便是。官府請人,由不得他不去,只是這後面他配不配合,可就不知道了。”

傅春竹忙道無妨:“你們把人請過去就行。平津路陶大財家,就說死者是我母親的陪嫁老僕。”

主僕兩人別過衙役下山,剛上渡頭,迎面走來一個人。

那人原本堪堪走過,看了傅春竹一眼,又停下來:“公子這鶴花了多少銀子?可否轉賣給我?”

傅春竹奇怪,看人衣角染了草痕,一副行旅模樣:“兄臺是想買了,回客店燉湯?”

那人搖頭失笑:“它們傷勢雖重,養養還是能好的,不知公子肯賣否?”

平安將鶴顛了顛:“那可不行!我們還指望拿它坑人家字畫呢!”

傅春竹按住他肩膀,改了主意:“平安,給他罷。”

那人道謝:“鄙人孟澤,字長河,敢問公子姓名?”

面前人說話溫潤,傅春竹回了名字,卻不肯受他銀子:“我跟兄臺有緣,這鶴就送與你罷!”

孟長河笑笑,竟也不推辭,從行囊取出一物道:“這是沉香木,燃上片縷,就可滿室生香。”

傅春竹自然知道這等好物,讓平安收了,道:“孟兄在錢塘待多久?若不著急趕路,可到舍下小住幾日。”

孟長河道:“不敢叨擾,我來錢塘,是為五蘊寺刻佛像,住處也已經尋下了。”

傅春竹有些訝異:“孟兄舉止倒不像個匠人。”

他又道,“判五蘊寺公事的楊公跟我相識,看來,不日就能跟孟兄重遇。”

孟長河跟他微笑別過。

……

傅春竹回到楊府,楊方平的心經最後一字恰好落成,不日,便可漆到五蘊寺壁上。

婢女替他淨手。

楊方平換了件薄縑衫子問:“事情問得怎麼樣了?”

傅春竹搖搖頭:“我同推官,往各家去了一遭,沒發現異常。”

屋內乾淨得很,半分痕跡都沒叫傅春竹發現。

殺人的東西,看來不在屋裡。

他又道:“倒是路上碰到一個可疑的人。”

……

傅春竹跟那孟先生作別。

平安看人走遠,方敢出聲:“公子,你既然賞識他,為何又提防他啊?”

沉香木還攥在平安手裡,傅春竹絲毫沒有去接的意思:“你注意到他衣角了沒?上頭有桔梗痕。”

……

死者其中一位是藥農,院門口種了一片桔梗。

傅春竹兩人,衣色皆淄,花痕染上去,看不出來。

孟長河的月白色衣襬上,卻是斑駁一片。

“更何況……”傅春竹道,“這山路不是隻通玄清觀麼?他修五蘊寺,跑這上頭作什麼?”

楊方平嘆了口氣:“總之,此事你小心應對,不要叫人抓了把柄。朝廷新令,諸案件若有疑慮,當奏而不奏,科罪如法。”

這話說得耐人尋味。

傅春竹疑惑道:“此令行了多時,也是官家惻隱之心,怕人枉死,可罪責也該錢塘縣令來擔,如何也落不到您身上罷?"

楊方平擺擺頭,讓婢女退下,長太息道:“我一個書生,平生也沒幹過什麼壞事。仁宗朝,英宗朝,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可而今,新任大理寺卿韓晉卿,鐵面威嚴。公卿權貴,全不放在眼裡。宗室趙令瓊,五年前打死人一事都讓他揪了出來,朝廷現在誰不是戰戰兢兢?”

“秋娘與我有情,造寺的匠人也由我差遣。”

楊方平頗惆悵,“處理不當,萬一上達天聽,誰知那姓韓的,會不會專程來此查我一筆。”

傅春竹明白了,寬慰道:“楊公不用擔心,此事我定會盯妥當了。”

楊方平點點頭:“堂上那副《梅鶴驚春》,還是馮公贈我的,名師李大成的手筆。青臣若不嫌棄,就拿回去飾壁罷。”

此畫,傅春竹本就惦記著。

他心知,楊方平贈畫,是要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仍是恭謹謝過了。

家丁取畫時,傅春竹見畫下,陳著香爐一盞。

獸首漆睛,品相非凡,還想要細看,已經叫楊方平察覺了。

他撇撇茶沫,也不知是不是戲言:“這獸爐是我心頭好,可不能給你,待我死後,青臣自己來取吧!”

……

“人死不入枉死薄,一種是壽終正寢,還有一種是無冤。”

錢塘死的六人亡靈,均以被冥司收系,看來確實無冤。

他憑死者貼身之物,也堪堪只窺到一幕,看到的人或在涉水渡河,或是騎高頭大馬的綠衣郎,或是芙蓉帳暖跟人被翻紅浪……

“這些人彌留之際,身邊人為何都不是自己親眷?”傅春竹喃喃。

平安時不時牽引兩下,生怕傅春竹摔了。

“難不成是夢境?”傅春竹腳下一頓,“真有東西入夢殺人?”

但這樣的夢境,不足以殺死人。

夢魘讓人驚懼,面容決不會如他們這般安詳。

那麼……

這些人,究竟是怎麼死的呢?

平安見傅春竹眉頭越鎖越緊,忽然聽到幾聲鶴鳴,他急忙喚:“公子你聽?”

傅春竹自然也聽到了。

路過大哥院門時,心下還好奇,進了院裡,果然看到雙鶴翅膀上纏著繃帶,傷口已經被收拾了。

傅秋桐坐在熏籠邊上,跟人說話。

看到傅春竹,旁邊那客人含笑道:“傅小公子。”

傅秋桐回頭:“你路上遇到的人,原來是青臣。”

兩人站起來,傅秋桐介紹道:“這位是我舊友孟長河,你叫孟大哥就行了。”

傅春竹訝異,傅秋桐這廝,居然難得交過幾個朋友。

他對孟長河,姑且存幾分疑慮,上下將人打量一番,淡淡打聲招呼,就出了院門。

傅秋桐還奇怪:“他大概是累了,本來還想你們好好認識。”

孟長河笑道:“不急,我在府上還要住些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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