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獸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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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福貴,不是我等能享的。”

他心有慼慼,連帶眉頭蹙得深,問一旁伺候的婢女,“小蓮,你今年十六了罷?”

丫鬟點頭。

楊方平喚賬房過來:“取二十個元寶給她。”

小蓮一驚。

楊方平道:“似你這般年紀,也該出去找戶好人家了。”

管家預感不詳:“老爺您這是?”

楊方平又喚了另外幾個婢女上前,一一分給元寶。

“我也不敢厚此薄此,明日起,你們便是自由身了。”

又喚賬房,將各人典身契取來,一併燒了。

幾個女孩子面面相覷,不知何意。

老管家看明白了,將人送出院門:“都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走吧!”

楊公這是料理身後事了。

管家怕他忘了:“那秋娘呢?若她還來府上鬧?”

“她生性不愛財,將我整個家產送她,她也瞧不上。”

楊方平嘆一口氣,“我死後,墓裡虛置一棺。她要是願意,百年之後,跟我合葬吧!”

……

孟長河道:“今日是他大限。”

院裡仙鶴,被傅秋桐餵了酒,開始醉舞,“這兩隻鶴,本來是來接引他的。”

傅秋桐笑:“當神仙這麼容易的麼?楊方平一生也算碌碌,居然就有仙鶴來引了?”

孟長河道:“他早年經人指點,幾十年來,夜夜焚燒《尊勝陀羅尼》以施鬼神,仙姑指點他避開所有橫禍。”

仙鶴翅膀抖了抖,撲稜幾下,又落了下來。

“可惜,此人命格平平。雙鶴飛經玄清觀,被那巫師截下來,也算是天意。”

……

傅春竹還不知道,楊方平昨夜裡已經去世。

平安嘴巴驚得老大:“聲音也能殺死人?!可五蘊寺還在修,寺裡除了監事和工匠半個和尚都沒有,誰會夜裡敲木魚啊?”

傅春竹搖搖頭:“孟先生,你不給我個解釋嗎?”

孟長河不說話。

他掌中木魚,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隻磨喝樂娃娃,樣子跟傅春竹有七八分相似。

小娃娃手臂都能活動,耳邊居然還能聽到心臟噗噗聲。

傅春竹一把奪過來:“傅渺渺?”

下月是他壽辰,傅渺渺每年賀禮都是這個,只是一年倒比一年精巧。

他不由盛眉:“孟先生在我家裡只住了數日,幾時同渺渺那麼親近了?”

孟長河輕笑搖頭。

他在寺裡尋到那塊經板,板上靈氣已散。好在,滿室故紙堆裡,叫他拾得一張拓片。

傅春竹疑惑接過來:“一頁經書,有什麼好稀奇的?”

“開寶年間,太祖皇帝詔令所刻《大藏經》,我因循舊制。”孟長河解釋,“你看背面?”

傅春竹翻過去,滿紙清規戒律,背後不知被誰題了一首詩:“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孟長河問:“字跡眼熟嗎?”

傅春竹險些愣住,他自然眼熟,這分明是傅渺渺!

傅春竹心裡叫囂,可在誰都不會是傅沙渺,渺渺怎麼可能寫得出來這種,這種豔詞!

孟長河又跟他道歉:“殺人的法子,我也是琢磨幾日才弄明白,今日斗膽拿你一試,多有得罪。”

傅春竹可顧不得這些,他試探問:“你懷疑渺渺?”

孟長河卻反問他:“你那妹妹無情無慾,若她只是好奇呢?”

傅春竹腦袋轟地一聲,昨夜逮了傅渺渺問話,她差點記不起來那神巫是誰。

傅渺渺疑惑:“什麼符水?不就是平胃散嗎?”

平胃散一藥,因藥中有蒼朮,倒是會被當做驅邪之物。

傅渺渺道:“《嘉王集方》上說,此藥過猶不及。剛好那巫師在我眼前,索性我就試了一試。”

她並不知道,此舉是否會致人死亡。

要是某天生了此念,只想看看聲音能否殺人呢?

從五蘊寺下來,傅春竹腦袋還是懵的,對面山頭好似落了夕陽,紅彤彤連了一片。

平安瞧了好半晌:“是玄清觀,玄清觀著火了!”

……

“暮春風大,差爺趕過去。都快燒沒了。”

衙門口。三三兩兩聚了些看熱鬧的人。

“說是有強盜躲到了那個山頭,搶了東西,還把人道觀給燒了,屍體直接拋進了江裡。”

平安聽完,複述給傅春竹。

傅春竹還想找巫師,細問那晚木魚聲,是否真跟傅渺渺有關。

而今,人一死,什麼都徒勞了。

推官不知傅春竹來意,看他惆悵:“傅公子不必傷心,楊公走得安詳,也算是喜喪了。”

傅春竹額角一跳:“楊公死了?”

推官道:“昨夜裡死的,公子還不知道?”

他指指堂上押的婢女:“楊公一死,底下人就生了異心。她昨夜闖門禁出城,叫衙役逮到了,在她身上搜了不少東西。”

小蓮哭訴:“都是主人家賞的!”

衙役道:“若是打賞之物,你躲什麼?是不是賞的,等楊府管家來了便知。”

傅春竹問:“她偷了什麼?”

小蓮覷傅春竹一眼,不敢抬頭。

楊方平想效魏武帝“分香賣履”,仍是填不滿人心。

小蓮得了元寶,又存了心思。

別的姐姐進府比她早,賞賜想必也比她厚。

她思及,連傅公子都覬老爺那香爐,便偷偷將焚香的獸爐帶走了。

不多時,楊府管家到了:“銀兩都是老爺賞的,這香爐不是。”

他連連嘆了兩聲:“傅公子,剛好你在,老爺有言在先,香爐你就領回去罷。”

衙門口,又一陣喧喧嚷嚷。

原來,投進江裡的屍體,叫衙役撈回來了。

神巫屍體已經陳在公堂上,肚子脹得像只蛤蟆。

老管家見狀,跟縣令打了招呼,領那婢女先回去了。

“傅……傅公子。”道觀那小僮哭哭啼啼,臉上灰痕糊了一臉,“求求你,救救我師父吧!”

屍體成這般模樣,傅春竹倒是想,卻哪有本事救?

小僮哭個不停。

傅春竹只得勸慰:“學道之人,最愁的就是‘心為形役’,他而今脫了這身皮囊,尸解而去,你該高興才是。”

小僮抽噎了一會兒,好像是這麼回事,哭聲漸漸止了。

傅春竹轉而研究那獸爐,倒有幾分京中巧匠祝無貧的手筆。

只是,這線條雕工弱了些,粗細不勻,這金線走勢,就像是為了依什麼形?

他心裡有了主意,叩了兩聲,聽得裡頭居然是空的。

衙門口,兩隻石獅子,傅春竹舉起獸爐往上頭一砸,待外層剝落下來,裡面滾出個金粉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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