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字靈(1 / 1)
小僮一看:“這不是五蘊寺道濟師父嗎?”
傅春竹驚訝:“你認識?”
小僮點頭:“道濟師父是番僧,骨頭跟我們大不相類。五蘊寺未毀時香火很盛,師父怪他搶了生意,還說他顱骨漂亮,要割下來當木魚敲。”
說完又急忙擺手:“我師父可沒幹過殺人的勾當!”
傅春竹不置可否,吩附平安:“將這爐子送去秋姨那兒,她那鋪子少不得跟金銀打作打交道,讓人替我化了。”
平安卻以為他嫌晦氣:“一個骷髏香爐而已,京城貴族不還喜歡買屍沁玉把玩嗎?”
嘟嘟囔囔去了。
……
傅春竹將詩文遞給傅渺渺,仍不敢相信:“詩是你寫的?”
傅渺渺道是。
傅春竹一陣錯愕:“你知道詩裡什麼意思?你認識那道濟師父?”
傅渺渺連連搖頭:“說也奇怪,那天陪孃親去五蘊寺,我候在院子裡,撿到這頁經文。”
“那是很明朗的天,可我就是覺得,天上的太陽,除我之外,還應該再照著一個人。”
傅春竹料到如此。
孟長河猜得固然不錯,但做下這番事,未必出於渺渺本意。
他告訴傅渺渺:“道濟師父原叫蘇白尼祿,從龜茲遠來中原,求經學習。”
傅春竹袖裡,籠著那僧人的精魂。
香爐融化後,匠人從漿裡撈出只白骨骷髏。
他問傅渺渺:“你想看看他嗎?”
傅渺渺點點頭。
他領渺渺朝五蘊寺而去。
孟長河的佛像,已經雕出了雛形,他正在刻佛手上那朵蓮花。
傅春竹道:“渺渺你看。”
孟長河雕的蓮花,原本是半開合狀,他食指一點,那蓮花慢慢盛開了來。
傅渺渺驚訝:“孟先生也會法術?”
傅春竹苦笑:“可不是麼。”
孟長河刻的經書,本來只是縈縈一念,卻在寺僧一遍遍念禱中,有了神識。
龜茲僧人帶著它,行過千山萬水,中原靈臺寶剎踏遍。
那經文,於妙音佛理中,活了過來,居然還愛上了他。
“蘇白尼祿行到五蘊寺,照例停留修整,每日抄寫經文,下山度化世人。”
可世人難度。
頭一回,供桌上的祭品,被偷了乾淨。
第二回,被醉酒的狂生,砸了佛像。
又一回,一個痴兒將籤筒當成了溲器。
還有一回,蘇白尼祿到山下化緣時,因品貌不俗,竟差點被陳員外當做孌童,強搶進門。
貪,嗔,痴,恨,愛,惡,欲,世間混沌,豈是一卷佛經能開解的呢?
傅渺渺心頭一顫,試著問:“那蘇白尼祿,究竟是怎麼死的呢?”
傅春竹撇過頭,明顯不願多提:“他傷了腿不靈便,後殿主樑倒塌砸死的。”
傅渺渺搖頭:“你騙我,我都知道的。”
那陳員外,喜歡狩獵,新得了一架火炮,跑去山谷試了一下。
五蘊寺久未修繕,本來就岌岌可危,山裡野獸沒嚇出來,反倒把寺廟震塌了。
“蘇白尼祿,是他們所有人害死的!死的那日是初七,屍骨就被石匠埋在門口菩提樹下,他的腦袋還被獵奇做成了香爐。他的腿……”
傅渺渺道,“是幫藥農採藥才摔斷的!那人卻躲起來,連粥飯都不往寺裡送!”
傅春竹感覺有些不對:“渺渺你?”
傅春竹知道,字靈纏上傅渺渺,無非就是誘·導她自殺,好獲得一個肉·身。
但它不會得逞的,傅春竹心想,傅渺沙本就無情無慾啊。
“渺沙”似乎猜中他心思,抬眼看他:“是麼?”
這聲音一出,饒是平安也知道,面前人已經換了。
明明是同一張臉,傅渺渺卻突然變得豔麗無匹,一張梨花春雨臉,登時如芙蓉帶露。
傅春竹驚得往後一退,她這是已經得手了?
“蘇白尼祿!”傅春竹急急喚道,“快出來!”
字靈聽到這個名字一僵,那僧人慢慢幻出了身形。
“傅渺渺”幾乎要哭出來:“蘇白,我有身了!我你一起入幽,你等等我可好?”
傅春竹一聽脊背發寒。
是了,蘇白尼祿已死,斷不可能復生,這字靈要跟他在一起,倒是隻能墮入輪迴。
他沒想到,她已經奪去傅渺渺身子,最終卻還是要殺了她!
傅春竹霎時急了:“蘇白尼祿!它是因你而生的,你心靜,它就會消失!”
那寺僧終於出聲,臉上俱是驚恐:“不!”
傅春竹難以置信:“你不肯承認它,因為它是你的心魔?”
寺僧道:“我日夜供奉如來,只求去往西天極樂,我不認識這個東西!”
“傅渺渺”眼眶蓄淚:“蘇白,欺辱你的人,我都替你報了仇,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拆散我們,如來佛祖也不能!”
傅春竹不知該勸哪邊:“你這一世活得辛苦,但字靈已經為你殺了那麼多人,一旦心願不得成,它就會變成惡妖!”
他心裡愈來愈焦,“為禍人間還不算,它甚至會被天帝斬殺!這樣你也無動於衷?它畢竟自你心生,陪了你那麼多年!”
蘇白尼祿的魂魄,幾乎要失掉人形。
他跌倒在地,跏趺而坐:“我不認識這個東西!求求你們把它帶走!”
傅春竹還要再勸。
忽然,寺僧噌地抬起頭,看著傅渺渺,他竟然要殺她!
佛殿內金光一閃,蘇白尼祿魂魄忽然煙消雲散。
孟長河收了刻刀,木雕的佛像輕輕垂眼,唸了句:“阿彌陀佛。”
再抬頭時,又是一尊木頭。
“誰說神佛能度一切苦厄?”
傅春竹搖頭苦笑,“他連座下弟子都度化不得。”
傅春竹喚醒傅渺沙,“引你去幽冥的人是誰?”
傅渺渺搖頭:“我看不見那個人,也不知是男是女。”
傅春竹問:“你難道不知道害怕嗎?”
傅渺渺道:“人都說幽冥路遠,枉死城裡多是餓死的兇靈。可並沒有活人從那幽冥之地回來,黃泉十八層,誰又知道是真是假?”
“人死後,又真會入六道輪迴嗎?它領我去看一遭也好。看了,我就心安了。”
孟長河聞此言論,倒是驚奇:“生為幻人,死為天真。令妹七情不俱,倒是比凡人更通佛性。”
傅春竹有些慚愧:“還要多謝孟大哥幫忙,怪我起先還對你起疑。”
孟長河擺擺頭:“我本來就為你而來。”
他問傅春竹,“皇城司在汴梁替你安了個差使,不知你願不願意去?”
傅春竹驚訝,皇城司,百官聞而悸動:“你跟他們很熟?”
“算是老朋友。”
孟長河道,“我還知,你去歲從西疆求了藥回。整個春天,官家再沒犯風眩。”
這一句話,可謂份量十足。
只是傅春竹盛眉:“我怕是不能離開錢塘了。”
孟長河倒也不勸,將密函遞給他:“我只替人傳話,去不去隨你。”
……
“香爐正是那陳員外所贈。”楊府管家道,“我還道此人曉事,知道投楊公所好,原來藏了這般心思!”
傅春竹點點頭:“想是魚販一死,他心裡就不安了,急急將這香爐脫手。”
卻到底被字靈尋了仇。
五蘊寺修繕正在收尾,上上下下都是傅春竹在忙。
老管家道謝:“老爺走後,難為你對此上心!”
傅春竹搖頭:“楊公遺願,晚輩自當竭力達成。”
他送了管家走,喚平安道:“跟匠人說一聲,《心經》漆好了,就在扶風樓擺桌筵席。”
平安點點頭,進去說了。
幾個裱褙作的出來,跟傅春竹拱手:“勞傅公子破費!”
傅春竹笑笑跟人回禮,剛要平安先去安排,突然,一個匠人身體一聳。
旁邊幾人還不知何故,就見他慘叫一聲,雙目瞪得發裂,只一瞬間栽倒在地,七竅裡全在流血。
“死……死人了!”
血濺到傅春竹臉上,他摸了一把,手裡殷紅一片。
“怎麼會?”傅春竹心驚,寺僧亡靈已度,那字靈也隨他俱滅。
五蘊寺裡,哪裡還有害人的妖精?!
旁邊人嚇得癱倒一地。
“會不會是小六沒拜菩薩?”有匠人顫聲道,“這是觀音堂啊……”
平安顫顫:“不對,我也沒拜啊?”
傅春竹一震,一把拉平安跪在心經牆前:“什麼都不要看!不要想!照牆上字念!”
平安措手不及:“這這這……公子,好多字我不認識……”
“快念!”傅春竹竟有些慌了。
他指節攥得發白,片刻後終於冷靜下來:“應當不是這個緣故,此人進寺前,可幹了什麼?”
“他家大人今日作壽,原本我也勸過了,要進寺廟,不好食葷腥……”
一匠人道,“可他本也不是禮佛之人,就是個漆工而已!”
傅春竹明白了:“平安,別唸了。”
“你看。”他盯著牆上心經,“字裡全是徐浩筋骨。”
平安一聽,稍稍抬起了頭。
當時在楊府,傅春竹也說過這番話:“楊方平以書法行天下,老來卻學徐會稽,倒是令人嘆惜!”
“官家頗愛前朝徐浩字帖,朝中圓滑的都效仿之,楊公自然如是。”
傅春竹道,“是楊公精魂作祟。他怕朝廷責他辦事不利,擔心佛事效果,死了都怕大理寺來查!”
清規戒律只拘於信徒,他倒是矯枉過正,連普通百姓都殺了!
平安沒料到是這樣:“那怎麼辦啊?”
傅春竹想了一會兒:“詔書,將詔書給他燒了去!”
楊方平離開汴梁,官家可是下了手詔——錢塘繁盛,細民逐末。朕要卿去,勸人作善。
說完又懊悔,分明剛剛送了管家走,而今誰能去取了詔書來?
傅春竹心道,難道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