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壁上心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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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蘅這名字,原來這麼好使。”

孟長河道,“就算青臣真找來詔書燒了,少不得還得犯上一番,冒充官家將人勸返。”

“皇城司”印鑑一出,那魂魄直接乖順了。

任子期道:“你不是早料到了嗎?”

傅春竹燒了密函,少不得要親去汴梁賠罪,到時候能不能留住人,就是皇城司的事了。

“你送琴來,無非是想告訴我,別跟你搶人。”孟長河輕輕笑了,“我偏不教你如意。”

任子期伴嘆:“可惜了一把好琴。”

孟長河道:“取我棺材之木所造罷?琴身所用之材十二片,不是這琴,我都不知道自已輪迴十二世了。”

任子期道:“我世世替你斂骨,你卻處處讓我為難。”

“不是為難你。”

孟長河正色道,“冤魂餓鬼,本來就該陰司來管,你叫一個凡人來作什麼?”

“傅家祖上之罪,陰司自有判決。天帝不修枉死的二十四條人命,反卻剝奪傅家後世幾代運程。只知罰不知賞,真是計較得很。”

任子期無意同他理論,開了天眼:“傅春竹呢?怎麼還沒回來?”

“平安,隨我去趟衙門。”

“唉唉唉。”平安急急追上傅春竹,“這是為何?扶風樓還擺不擺宴了!”

“你倒提醒我了。”

傅春竹走回兩步,“衙門不去了,跟楊府管家說,我在扶風樓設宴,請他務必賞光。”

平安去了又回。

到扶風樓,見傅春竹旁邊坐著玄清觀的小僮,正扒了只雞腿吃。

平安納問:“主客還沒到,他怎麼先吃上了?”

就要催小僮坐到隔間匠人那席。

傅春竹擺擺手:“人是我請來的,今日他也是客。”

平安吐吐舌頭,也不多怪。

傅春竹道:“你說楊公到底在怕什麼?”

平安無奈:“公子,人都死了,你還愁什麼呢?”

傅春竹扣扣桌子:“楊方平為官幾十年,不可能膽小怕事到這種程度,皇城司又不是吃人的惡鬼。”

小僮嚥下雞腿,得空說了一句:“傅公子猜我師父是被楊公害死的。”

平安驚訝:“楊公死的那晚,你師父不還活著呢嗎?”

“次日一早便死了。”

傅春竹道,“我後來細想了一下,玄清觀到底是個廢舊道觀,看著就沒什麼香火。就算兇徒走投無路,真去那裡搶劫,可沒必要殺了人燒完房子又拋屍。”

小僮猛點頭:“聽說強盜有三四個,個個都帶了刀,還是師父差我下山,我才僥倖撿了條命。”

傅春竹道:“如此手段,哪裡是為財?分明就是怕人不死。”

“可是。”平安還是不明白,“楊公之死,在他之前啊?”

“你那日在公堂沒聽見?”

傅春竹道,“楊公死前,將府邸料理得明明白白,這巫師就是老管家替楊公料理的後事之一。”

平安奇怪,這兩人怎麼還扯上了?

傅春竹給小僮倒了一碗茶:“所以說,他今日是我座上賓。”

小僮道:“我師父早年,替楊公算過卦!”

楊方平命格平平,本該勞碌一生,榮華富貴皆與他無緣。

是那巫師教了他,夜夜焚燒《尊勝陀羅尼》以施鬼神。

“此仙姑最是好請。”

小僮道,“一旦請來,卻也攆她不去。好在,楊公別的不行,待此事卻甚謹,幾十年來夜夜焚經,竟一夕也沒有懈怠。”

“凡人貪錢帛,神仙貪香火。”

外面人聲宣宣,傅春竹親自起身去迎,“看來,咱們請的人到了。”

老管家看到玄清觀小僮,明顯驚了一下:“尊卑有別,傅公子宴客,怎麼連小廝都能上桌了?”

傅春竹笑了一下,讓平安也坐下:“楊公府上規矩多,我這裡卻隨意。”

他道,“說來,此宴還真不是專門為你備的。”

老管家訕訕:“這是自然,老僕自己也只是個下人……”

傅春竹打斷他:“是為玄清觀神巫備的,此宴設來為他招致神靈。”

老管家騰地起身:“傅公子這是何意?”

傅春竹卻不知往哪兒找來三炷香,有模有樣點上,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什麼:“好了,死人享用完畢,現在該我們活人了。”

他將一疊水晶膾,推到管家面前。

老管家哪有心思吃:“傅公子,有話你就直說罷!”

那小僮先竄起來:“我師父是不是你們殺的?”

管家憤然作色:“哪裡來的潑皮?憑空汙人清白!”

小僮剛剛吃飽,氣力也足:“慶曆年間那十幾條人命,你可別賴說不知!”

平安驚訝,這是何意?傅春竹使眼色叫他閉嘴。

小僮繼續喊:“要沒我師父,楊方平早成爛在地裡的菜根了!現在高居人上,反倒恩將仇報!”

老管家一下子跌倒在地,爬向傅春竹:“傅公子你可千萬別信,這小僮信口雌黃!”

傅春竹只笑笑,他怎麼不信?這番話就是他教小僮說的。

“壁上心經,是楊公最後手筆。”

他問老管家,“你說說,一個人彌留時,對著心經會幹什麼?”

自然是懺悔。

“慶曆二年,楊方平還只是某縣監事的小官,那年縣邑大水,朝廷開了常平倉賑災。”

傅春竹道,“你跟楊公那麼多年,這事情,他沒少跟你提吧?”

幾戶人家飄零水中,楊方平明明看到,卻不喊不救。

因他心底清楚,戶薄由他譽錄,人死了瞞住不報,便可冒領人家賑災款。

“什麼謝秋娘五蘊寺石匠,通通都是藉口!他分明是怕牽一動百,怕大理寺韓晉卿,真把這點事通通給他挖出來!”

管家嘴唇發顫,仍為主人說話:“便由他查去!我家老爺從未害過人命!”

傅春竹冷笑:“見死不救,貪圖微利,難道不是害人?”

管家到底見慣世面:“可是誰能證明呢?牆上心經告訴你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容不得你這般妖言惑眾!”

“妖言?你倒提醒到我了,”

傅春竹道,“那神巫替楊公算過卦,楊公自然對他無所瞞報,故而你們才要剷除這個禍根。可他到底不是凡人,沒這麼容易死。”

傅春竹推開窗子:“小二!我那籠子替我取上來!”

樓梯噔噔響了幾聲,不多時,一隻籠子奉上,裡頭跳出只蟾蜍,呱呱叫了兩聲。

管家一驚跌倒在地。

“罷了,我認了。”

……

平安驚訝:“原來你師父是隻癩蛤蟆!”

小僮自己也沒想到,卻還是小心捧著籠子:“我師父什麼時候才能變回來啊?”

傅春竹搖搖頭,將籠子開啟,放了那蟾蜍走。

小僮唉唉兩聲要追過去,被傅春竹拉住:“天下癩蛤蟆一個樣,我哪裡認得你師父?”

好在,隨便找了只來,就叫管家兜了底。

平安道:“公子,你費錢擺了這桌酒席。到頭來,楊公已死,什麼都撈不到啊。”

“怎麼沒撈到?我要管家親自替主人認罪,楊方平身上封賞,死後也要朝廷追去!”

傅春竹道,“不然,還等他生前富貴,死後文章麼?天底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

任子期閤眼:“我倒真不想把他讓給你。”

孟長河笑出聲來,望著湖中水榭:“你該操心這個——搬來這井,小心惹泰山神發怒。”

任子期道:“不如你給出個主意?”

孟長河道:“你不是已經有主意了麼?”

傅渺渺所畫星圖,已被他懷在袖中,任子期伸手一展,星圖沉井,井裡自成春秋,跟人間倒是別無二致。

孟長河又道:“可時日長了,井裡東西不還是要出來?”

任子期便將井沿,變成了石磨,又喚來碧驢,人間每過一天,就讓驢子將石磨倒回一圈。

好好的崑山靈玉,竟然真成了轉石磨的驢。

任子期道:“叫天帝知道,又要罰我多做幾百年遊仙了。”

“任子期,你就承認罷。”孟長河收了琴,笑道,“人間可比崑崙好玩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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