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身死化蝶(1 / 1)
“今日晦氣!”
雪下了薄薄一層,一進門,蘇辰復就脫下·身上那件,深煙色如意紋的袍子。
娘子高氏迎上:“哪裡去了?到處找人找不著!”
蘇辰覆沒讓她接,將袍子遞給高府丫鬟。
衣裳擺動間,溢位股臭氣,下襬暗了一片,不知染了什麼汙漬。
“交給馮婆子,叫她洗乾淨了。巷子口那挑糞車的,見我來了,直直朝我撞上,避都避不及!”
他又唾了聲,“晦氣!
高府賓客滿座,三兩朝他側目。
高瓊丹擰他一把,埋怨道:“快別說了!也不看看今天什麼日子?”
闔府上下都掛了白,高家小公子今日出殯。
蘇辰復這才察覺不妥,愧怍讓下人伺候著,穿上新取來的衣服。
他將袍子裹緊了些,還覺寒氣賴在身上不走,“炭火燒了沒?屋裡怎麼這麼冷?”
高瓊丹將暖手的香球給了他,又喚丫鬟上來,給姑爺穿戴好喪服,“就你事情多,爹孃可全等著你一人呢!”
他們到靈堂時,高府親眷已齊齊跪了一地。
老夫人由婢女攙著,抹著眼淚。
屋裡角落,時不時傳來啜泣聲。
蘇辰復找了位置跪下,膝蓋才落地,請的牛鼻子道士也到了,正做著法。
蘇辰復跪的位置頗不佳,靈堂窗戶沒關嚴,他跪的那側,冷風直往領口灌。
蘇辰復禁不住扭動了幾下,高氏瞪他一眼。
他便只得忍著,半邊身子凍得發僵,實在耐不住,往窗戶那端移去。
高氏低喝:“幹什麼去!”
蘇辰復指了指,小心挪到窗戶邊,他手剛攀上去,一著不慎,竟將窗栓碰了下來。
這下可好,寒風呼呼灌進,靈堂裡的人,全被凍得一激靈。
高老太爺氣得朝這邊瞪鬍子。
高氏慌忙起身:“爹爹莫怪!是孩兒身上冷,才讓相公關窗子!”
夫妻倆合力掰那窗戶,戶樞卻不知道被什麼絆住了,風雪又下得大,兩人合力都挪不動分毫。
高家人看不過去,幾個家丁一齊圍上前。
忽然,賓客裡頭有人嘟囔:“奇怪,大冷天哪裡來的蝴蝶?”
他手上不知幾時,鑽出只蝴蝶。
漢子下手沒輕重,蝴蝶死在掌中,手上全是蝶翅上的白粉。
高氏側開身子讓家丁上前,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停著大朵烏雲。
高瓊丹眉頭蹙著,老感覺這雲,像是壓著他們府邸而來。
蘇辰復躲到一旁跳腳哈氣:“手都給凍沒了!”
高氏神色不鬱,那雲莫名叫她心底煩悶,她衝丈夫撒氣:“都怨你乾的好事!”
蘇辰復不知娘子這怒火,從何而來。
忽然,家丁一聲尖叫:“蝴蝶!好多蝴蝶!”
高氏回頭,瞳孔猛然一震,那大朵烏雲,叫她心神不寧的“烏雲”,居然齊刷刷是一團蝴蝶!
蝶翅遮天蔽日,攜霜帶雪,劈頭蓋臉就像是衝著她而來。
她臉上一痛,驚呼一聲,慌忙拿帕子一擦,竟是叫那蝴蝶刮出了血!
蝶群密密麻麻壓著高府大宅,瞬間便席捲了靈堂。
大者如扇,小者如蠅,見縫插針往屋裡鑽,柱間樑上掛的靈幡,通通被撕得粉碎。
哭聲,鬧聲,小兒啼叫聲,賓客咒罵聲,蝴蝶翅膀呼呼聲……在院子裡亂成一團。
……
傅春竹到高府時,風雪和蝶禍都息了。
油布傘上,霜花積了寸厚,叫院裡燃著的艾草煙一燻,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水。
他腳底黏黏糊糊,以為是傘上雪水未盡,走到堂中拾了腳一看,哪裡是雪水?
鞋底上全是蝴蝶屍體,有些還沒死透,翅膀和觸角還微微顫動。
平安看一眼,只覺得那些觸角,都往自己身上爬,頭皮都要發麻。
他忙往艾煙濃處躲。
傅春竹向此間主人揖手:“適才,見大批蝴蝶朝貴府而來,廂主派我來問府上平安。”
老太爺和老夫人,早就叫這番風波,驚掉了神。
那高府小姐上前,臉上驚惶未定,說話間,仍是一副知書達禮的範:“有勞掛礙。”
她將艾草煙撥開了些,細細敘了幾句,“蝴蝶將院子上下弄得一團亂麻,府里老婆子有曉事的,取來艾草來燃,才終於讓那群東西安歇了。”
傅春竹見她臉上有刮劃的痕跡。
高小姐不自在別過臉:“叫那蝴蝶弄的,已抹過藥了。”
傅春竹寬慰兩聲,左右看了看:“府上今日治喪,遭此變故,實在讓人同情,不知小公子現收斂在何處?”
高小姐猶疑了會兒,退開兩步望著腳底:“就在此處。”
傅春竹一愣,此處是何處?
難不成,將靈堂掀了,棺材埋在地下?
高小姐道:“蝶群散了,我們便惦記起喪事。叔伯們合力將棺材掀開,豈料,裡頭飛出更多的蝴蝶。”
她緩緩道,“聽老道人一說,原來這漫天蝴蝶,竟是宏兒招來的,而今壽數一盡,便迴歸本原,化作蝴蝶了。”
平安一聽,忙不自在墊著腳,生怕自己踩著的蝴蝶殘軀,是高公子的一部分。
傅春竹眉頭蹙著,上下打量著她。
高瓊丹說話落落大方不疾不徐,似乎很容易接受了現實。
傅春竹不解:“你們甘心嗎?”
高小姐疑惑:“公子此話何意?”
傅春竹走到棺材邊上,裡頭還有幾隻蝴蝶屍骸。
他拿帕子裹起一隻小心收好:“娘子身處幽閨,不知聽沒聽過外頭的事。前些日,榮康坊瓦市上,有個變戲法的,也將一女子變成了蝴蝶。”
高氏一驚:“還有這種事?”
傅春竹點頭:“可惜,蝴蝶飛走後。就再沒回來。那女子家人氣不過,將要戲人告上了官府,現在兩廂還鬧著呢。”
他問高瓊丹:“而今,高公子死後化為蝴蝶,貴府卻坦然得很,你們倒不覺得驚異?”
要不是附近軍巡鋪,望見了這蝶群,輾轉被皇城司得知,高家似乎連請人驅邪的心思都沒有。
高瓊丹臉上又滲出一絲血,即便如此,她們還是沒把傷人的蝴蝶,看作妖異。
高小姐搖搖頭,虛虛坐在椅子上:“傅公子的話我明白,外甥是我看著長大,如同己出。而今早逝不說,連遺體都不知下落,換作尋常人家,豈會甘心?”
她輕輕舒了口氣,“可我們家不一樣,不知公子可有聽聞,鳳翔高氏?我們是做香粉起家的,‘唐宮引蝶粉’是我家金字招牌,當初祖上也是憑這個發跡。”
高瓊丹道,“宏兒死後,化身蝴蝶,想必是蝶仙託他身體,來人間遊了一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