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白鹿(1 / 1)
孩童聽見門被帶上的聲音,才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是在跟狐狸說話:“先生又要抓我去唸書了,那些書,我自小就會讀,哪裡用得著他再教?”
狐狸伸了個懶腰,心想,現在的小孩,都這麼會偷懶嗎?
孩童見狐狸沒理他,不為所動,接著又說:“先生常說,要把三墳五典、四書五經都學會了,方能考中進士。你們修成神仙,也是要念書的嗎?”
狐狸肩膀聳了一下,跳到牆邊的博古架上。
孩童朝狐狸狡黠地一笑,道:“我知道你是妖怪,能聽懂我說話。”
“我才不看什麼三墳五典,先生不在的時候,我早就把《玄怪錄》看完了。”
金偃自小多慧,卻不愛功名只圖經商,沒幾年,便圈了城西的一大片莊園。
他自幼慕魏晉高士之風,待齊了家,妻賢子孝,沒什麼掛礙。
便常邀三五好友,飲酒嘯歌,效仿古人清談高論。
“某回,金偃約人在謝公墩雅集,遇上個癩道人,那道人投其所好,獻給他一幅高士圖,討得金偃心頭大喜。”
“道士見摸對了門路,從此便使些小伎倆,一步一步誘·惑金偃。結果,好好一個人,被那癲道人唬得家產妻小都不顧,跑去學什麼修仙問道!”
狐狸說到這兒,嗤了一聲,“我老狐修行幾百年也才修成人形,這些人肉眼凡胎,卻妄想三五年就修成仙身,真是天真!”
“君不見劉徹茂陵多滯骨,贏政梓棺費鮑魚?”
老野狐說,往後多年,就沒見過金偃了。
待它再次回到江寧,卻聽聞金偃已死,屍骨葬在鶴歸山下。
它便去了鶴歸山,想趁著金偃魂魄未散,去跟故人道個別。
到那兒才驚覺,金偃陽數未盡,竟是活生生被人害死的。
棺材周身被道士施了陣法,它竟完全近不了身。
那癲道人,圖財害命,先一步步取得金偃的信任,騙他修道,再用藥石將他害死。
金偃死時,他還親自挑了棺材,演足了誠意。
騙金偃妻小說,他家大官人這是要褪去凡蛻,得道昇仙。
老野狐不想故人竟落得如此下場,他當即怒火中燒。
抓了癲道人,把他撅到金偃墓前,將其活活撕碎,嚼爛骨血,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老野狐說著,拍拍肚子,對孟長河道:“那種玩意兒,就只配入五穀輪迴之所!”
孟長河聽了,也只能閉目長嘆一聲。
“金偃陽數未盡,入不了輪迴,一直在世間徘徊,沒處安身。可惜,肉身已被藥石敗壞了。”
“我便索性燃起狐火,先送那具軀殼往生。但沒想到,金偃生前被那道士唬得去修仙,不得真法,死後竟連三魂七魄也衝散了去。”
“這十幾年來,我四處收集金偃的魂魄。找到一個,就藏在那棺材裡的博山爐裡。”
老狐狸道,“萬幸,那癲道人為消金偃妻小疑心,講究‘燃香引官人昇仙’,給金偃置備的,是這博山爐。”
“香爐是西漢遺物,漢亡之後,一度流轉到雞鳴寺,被安放在佛堂。聽了幾萬遍《妙法蓮華經》,故而能聚魂魄。”
孟長河猜測道:“十六年前,江水決口,鶴歸山被沖垮了一半,那事怕也是你乾的?”
“你擔心魂魄還沒找齊,棺材就被人發現,所以,就把那口棺材衝到江水裡,藏在江底?”
老狐灌了口酒說:“你小子還算聰明。那場大水,折了我五百年修為。我自知能力不濟,便求一頭白鹿幫忙,讓它在江底生出藤蔓,把金偃的棺材纏好懸在江底,下不接黃泉,上不接青冥。”
“可惜,三年前,白鹿因犯了天條,被天神發配去了西域。萬物榮枯有數,江底的藤蔓,漸漸枯萎腐爛。它走之後,又不得新的藤蔓生長出來。”
“直到前幾日,那棺材終於掙脫藤蔓,浮出江面,被官府裡的人發現。”
錢英奇道:“三年?蕉娘過世也是三年。”
他望著身邊的人,說道,“所以,孟長河沒有猜錯,當年幫你的人確實是蕉娘。不過她不是狐狸,是隻白鹿?”
老狐狸眯起眼睛:“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初見白鹿的時候,它還不會化形。
跟在狐狸身邊,用幾百年的時間,剛學會化形,變作少女的模樣。
不想,卻遇上了一個人類。
三年前的一個夜晚,滿月當空,清涼山上來了一個人。
是個清瘦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幾副獸夾,衣著卻不像尋常獵戶。
夜已深,山裡起了露水,年輕人拿著被露水濡溼的草葉,將獸夾上的血腥味,一遍遍揩乾淨。
他布好獸夾耐心等了會兒,不多時,一隻兔子便撞了上來。
年輕人上前察看,獸夾咬合得特別嚴實,捕獲的獵物逃脫不了。
兔子掙扎半天,掙脫不去,傷口越撕越大。
他心下不忍,嘆了一聲,敲開獸夾,放走了它。
年輕人舉起獸夾,就著月光端視半天,俊秀的眉眼,在月光下擰成一團,他是梅川縣裡的一個鐵匠,這幾副獸夾都由他鍛造而成。
鐵匠不明白,為何白天裡,同村的獵戶跟他說,這獸夾捕不了獵物。
他心裡想著,那頭山林裡,突然“咔嚓”一聲,布在另一處的獸夾又夾到了一個獵物。
鐵匠過去看,居然是一個少女。
救人心切,他把少女背下山治療,卻發現少女的傷口,居然已經癒合了。
鐵匠額頭沁出層薄汗,心想自己怕是遇上妖了。
那少女便是蕉娘。
鐵匠後來便經常來清涼山,漸漸明白,先前放走那些獵物的,都是蕉娘。
自那以後,他的鐵鋪裡,再未打過一副獸夾。
他跟蕉娘情愫暗生,卻遺憾蕉娘不是人類,不能跟他結為尋常夫妻。
恰在這時,他在山下發現了從宮裡逃出來,病得奄奄一息的婦人。
鐵匠雖救了那婦人,可到月底,婦人還是病死了。
他便好好地將這婦人埋了,將她全身物件收拾好,帶著蕉娘回到了村裡。
用那婦人的身世,編造了蕉孃的身世,說她是那死去的宮女所生的孩子。
而這頭白鹿,終因跟凡人通婚,犯了天條。
老狐狸說:“天上一天,地下千年,你們人類的三十年,也不過他們天人的一眨眼。她被罰去西域沙海渡人了,要渡滿九九八十一人,劫數方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