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木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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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季圓溜溜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問道:“大人是說……他自己散佈流言?流言這種東西,旁人避還避不及呢,他這不是刻意惹麻煩上身嗎?”

李秋潭停下腳步,想了想,可能是為了掩飾某些真相。

不過,這真相是什麼呢?

他凝神思考的當口,瞥見沈季還在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便開口說道:“鐵匠說,妻子是得惡疾而死。可他夫人的東西,除去那些貴重首飾不提,連那衣櫃裡頭的衣物,鐵匠都好好地收著。”

“若真染了惡疾,早就連著一起燒了。所以我猜,她夫人的來歷,大約比流言裡更加撲朔。”

沈季“啊”了一聲道:“難不成?他夫人真是狐狸精變的?”

李秋潭覷他一眼。

沈季以為自己說錯了,縮了縮脖子,卻又辯解道:“我前面忘了對大人說了……牢裡那人還交代,掘墓那天晚上,他還聽到了狐狸叫!”

李秋潭聽了,嘴角彎了一下:“沒準兒還真是。”

兩人繼續往村子裡走。

見到門扉洞開的,李秋潭就讓沈季過去打聽。

好在這小子靈光,打聽了幾家,終於探出些名堂來了。

村裡人說,鐵匠是本地人,他夫人是他在路上撿來的。

鐵匠跟人說,某天他看到一個女人身邊帶著個姑娘,那女人病得快死了,求他救救她女兒。

鐵匠就把姑娘帶回了家,那年年底,兩人便成了親。

沈季兀自琢磨道:“但並沒有人親眼見到,鐵匠嘴裡說的宮女。”

李秋潭問道:“鐵匠有沒有說,是在哪裡撿到他夫人的?”

“我問過了,村裡有個獵戶說知道,他是第一個看到鐵匠跟那姑娘的,就在十里外的清涼山下。”沈季回答。

李秋潭讓沈季帶路,兩人一併去往獵戶家。

……

獵戶姓薛,名祥。

沈季先向其介紹了李秋潭的身份。

薛祥驚訝地一拊掌,趕緊呼堂客,打點茶水奉上。

李秋潭懶得講這些虛禮,拉著人坐下來,問薛祥:“聽聞你跟歐陽鐵匠十分熟識?”

薛祥嘴巴一咧:“回大人,咱這村裡有幾戶人家,您一眼就瞧得見。都是鄉里鄉親的,您說熟識不熟識?”

李秋潭點點頭:“這鐵匠平常有什麼愛好習慣,之前有什麼經歷?”

獵戶老婆擺出了茶水。

薛祥先把茶碗給李秋潭奉上:“歐陽鐵匠啊!挺和善的人,但就是有點倔脾氣。”

“早年,我那獸夾總是歐陽幫忙打。有一回,這玩意兒突然不牢固了,捕不到獵物。”

“歐陽當時態度還挺好,答應再幫我打一副,可沒想到,幾天後我去取,歐陽卻只賠了我兩吊錢,還說以後再不幫我打獸夾了。”

薛祥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說道:“歐陽那老頭,脾氣比驢還倔!從那之後到現在,三十年了,他就真的再沒幫我打過一副獸夾了。”

三十年?

李秋潭微微抿了口茶。

他記得,鐵匠今年不過五十歲,便問薛祥:“你那獸夾壞了之後沒多久,歐陽是不是就帶回了他夫人?”

薛祥回想了一下說道:“還真是!自那以後,歐陽就不打獸夾了。大人,您說該不會是他夫人天生心善,不讓他殺生了吧?”

李秋潭不置可否。

謝過獵戶的招待,起身就出了村子。

沈季在旁邊問他:“大人,咱們都來這兒了,不上鐵匠夫人的墓前看看嗎?”

李秋潭道:“不去了,去長白街。”

……

孟長河這天收工回家,剛走到長白街口,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原來是幾個小孩子,吵吵嚷嚷地從他身邊過了。

孟長河看到,兩個孩子一人一手,抬著裹了紅布的木架。

那木架做成了戲臺的樣子。

旁邊小孩的手裡,都拿著寸長的傀儡小人。

幾個小孩吵吵嚷嚷的,原來是要去城外的花神娘娘廟,演傀儡戲。

這群孩子動靜太大,錢英從屋中出來,恰巧看見孟長河,問清楚怎麼回事後,心下奇怪:“建康城裡,什麼時候有這種風俗了?”

孟長河道:“一直都有,不過前些年年景不好,百姓手頭沒多少餘裕,自然就冷落這花神廟了。”

錢英看著小孩子們嬉嬉鬧鬧地跑遠了,卻還一直沒有回屋的打算。

孟長河一笑,調侃道:“怎麼?也想去看一場傀儡戲?”

錢英道:“你知道我在瞧什麼?剛剛怎麼讓你那隻蠢鳥,跟在那群小屁孩後頭飛走了呢?”

孟長河心思被人猜著,臉上有些訕訕的。

錢英接著問道:“跟我說說,你讓那隻蠢鳥跟過去幹嗎?花神廟裡是不是有妖怪?告訴我,我幫你分憂啊。”

“咱們現在趕緊跟過去。現在的小孩性子野得很,小心你那鳥兒被他們捉了,烤著吃了。”

錢英說的蠢鳥,是孟長河前幾日,新刻成的一隻戴勝。

那幾日,快過新年,他孤身坐在院子裡,一邊刻著木頭,一邊聽著鄰院孩童嬉樂。

孟長河刀工卓著,刻出的鳥兒,跟這禽鳥別無二致。

幸得天地造化之功,那木頭鳥,從刻刀上一下來,就有了靈。

孟長河的至交好友,也就一個錢英。

知道瞞不過,便跟他坦白了:“那群小孩中間,有一個孩子,尾巴都快藏不住了。”

錢英神情一變:“狐狸精?”

孟長河點點頭:“小孩子只是他的化形。不過,他能掩去身形,卻掩不了氣味。那氣味,我在西市上已經聞過一次了。”

孟長河跟錢英,趕到花神廟的時候,發現那群孩子,已經在廟前演開了。

木頭做的戲臺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今日頭場”四個大字。

兩人不動聲色地觀察了演戲的孩子,發現少了孟長河說的那個毛絨尾巴的小孩。

於是,他們避開看戲的人群,偷偷地來到了寺廟後。

進到廟裡一看,裡面供著一尊嫻靜端莊的菩薩像,大約那就是花神娘娘了。

孟長河吹了聲口哨,喊他的鳥兒,卻不見有戴勝飛過來。

孟長河心裡有些不安,心說:莫非真被錢英說中了,這是隻蠢鳥?

忽然,他又聽到翅膀扇動的聲音,十分急促,像是從神像後面傳來的。

孟長河不顧禮法跳上神壇,把錢英嚇了一跳。

他繞到後頭一看,卻發現那隻戴勝,正在一隻狐狸的爪子下掙扎。

錢英正要上前,卻見孟長河攔住他,對狐狸說:“還我。”

錢英剛要說,你跟一隻狐狸費什麼話?

就聽那隻狐狸,竟然開口了:“不還。”

錢英頓時怔在那兒了。

孟長河和狐狸,一來一往交涉了好久。

最後,狐狸勉強同意,把鳥兒還給孟長河,卻要孟長河伺候它吃一頓好的。

待狐狸跟著孟長河兩人到了長白街,錢英才慢慢地緩過神來。

他跟孟長河相識多年,見過孟長河跟不少生靈說話,但是人家好歹都有個人形。

面前這隻,卻是隻實打實的狐狸。

兩人帶著狐狸回到院裡,卻發現院,門口已經有了一個人,是官府裡的衙役。

小衙役估計是等得久了。

看到孟長河回來,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說通判大人有事找他,遇人不著,已經先走了。

還交代,讓孟長河明天去一趟衙門。

孟長河知曉後,道了聲辛苦。

這狐狸,在花神廟裡住了那麼多年,聽慣了世人閒話。

孟長河想,它沒準能知道許多事情,如此也可以幫李秋潭,多打聽點江裡棺材的事。

不料,老狐狸卻不好騙,吃飽喝足後,並不開口。

孟長河忽又想起,前年埋在梨花樹下的一罈酒,便跑去挖了出來,老狐狸喝了幾口,便什麼話都說了。

讓孟長河沒想到的是,他剛開口問了江底那棺材,老狐狸就承認了,是它搗的鬼。

“十六年前,我請人幫忙,把那口棺材沉在了江底。現下織藤蔓的人走了,那口棺材自然就從江底下浮起來了。”

老狐狸醉醺醺地說道。

錢英驚訝道:“你這老狐狸,修煉得有千年了吧?這麼點事,還要請人幫忙?”

老狐狸鼻腔裡哼了一聲。

孟長河試探著問了句:“幫你的人,難不成是蕉娘?”

老狐狸一副懶得搭理人的神情,卻也點了點頭。

錢英一驚:“怎麼是她?”

孟長河轉過頭,對錢英說道:“這得謝你。記不記得在西市上,你跟我講過蕉娘棺材被盜的事?這狐狸,就是當時在你身邊曬太陽的老頭子。”

錢英跳起來,指著老狐狸問:“歷來狐狸精都是美人,你怎麼變成一個那麼醜的糟老頭子?”

孟長河笑著搖搖頭:“那不是變的,他修煉的人形就是那樣。”

錢英一臉見鬼的表情,又想起那天的事,說道:“我說掘墓的人被衙役帶走了,這老狐狸怎麼在一邊連連說解氣……所以你就想,老狐狸大約認識蕉娘,那蕉娘也是狐狸?”

老狐狸灌了一大口酒:“錯了,蕉娘不是狐狸。你們想知道江底棺材的事,得從很多年前說起。”

“那棺材裡的人,原本叫金偃,跟我是多年前的舊識。”

老狐狸活得忘了歲數,記不清是多少年前。

也是同樣的春日,某天它在閣樓上淺眠,卻被一陣急促的上樓聲吵醒。

“譁——”上樓的孩童看到了它,驚訝地瞪大眼睛,又把嘴巴緊緊捂住,小心地趴到它身邊伏下。

閣樓底下,有人聲走動,在屋裡喊了幾聲誰的名字,不見人應答,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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