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棺材(1 / 1)
李秋潭把棺材連著博山爐,帶回衙門。
宋大人出來,看到公堂上擺著個黑魆魆的大東西,被嚇一跳。
兩個推官倒是鎮定,棺材一落地,就趕緊湊上前打量。
衙役把博山爐捧上前。
左推官讓人拿了支狼毫筆過來,小心地刷著爐上的黑灰。
錄事參軍,從庫房裡搬來一大捆卷宗,在桌案上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這一查,就查到了掌燈時分。
李秋潭假寐了一會兒,醒來發現,宋大人居然還在公堂上,心下略略吃驚。
府上這位宋大人,是出了名的怕麻煩的主兒,歷來案子都是能甩手就甩手,此次居然這麼上心?
李秋潭不知道的是,京西南路新上任一位太守,是宋大人的老師,據說早早透露了,要提點這位學生的意思。
宋階升官是早晚的事,眼下這案子沒死人,就查個主。
宋大人便想親力親為,多少撈點政績。
李秋潭不知這一層,只聽他們談論的內容,越來越集中在一個名字上,好像是什麼城西的金員外。
這時候,錄戶參軍派出去的人,也回來了。
原來,是右推官讓人去打聽,製作這棺材的木匠。
回來的人,帶了一個可喜的訊息——有人認出了那口棺材。
宋大人讓衙役把人帶上來問話,那人年紀有些大,兩鬢已經斑駁了。
他說,這棺材跟別的棺材不一樣,周身沒有用一根鐵釘,全身都用機巧製成。
故而他印象深刻,來訂棺材的是一個道士。
“道士?”
右推官探頭又看了眼棺材底下的焦痕,“那道士的身形,你還記得嗎?”
木匠道:“記得,大約有七尺二寸。”
宋大人斥了一句:“公堂之上,不得妄言!怎會有如此高的人?你又如何記得這麼清楚?”
木匠趕緊答道:“稟告大人,小人不敢。小人家的門楣,剛好七尺整,那人進來的時候還碰到頭了。小人又是做木工活兒的,算術自然略勝於常人。”
右推官的眉頭,卻又蹙了起來。
衙役量的焦痕,不過中人尺寸,想來必不是那道人的了。
李秋潭沉思道:“如今看來,這棺材,不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怕是從江底下浮起來的。”
第二天。
李秋潭剛進衙門,就看到一個婦人在衙門口哭鬧。
衙役被那婦人纏得,一點耐性都沒有了,就對李秋潭告饒說:“她相公年前發掘私墓,被抓了進來,一直不認罪……”
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婦人搶了白。
婦人跪在李秋潭面前,扯住他的衣角喊:“青天大老爺!我男人沒有盜墓啊!那棺材裡頭是空的,什麼也沒有,我們什麼也沒偷啊!”
衙役朝他努了努嘴:“大人您可瞧見了,都能知道棺材是空的了,還說沒有盜墓。”
李秋潭聽到這裡,問了一句:“空棺材?”
他不由得想到,衙門大堂裡擺著的那隻,裡頭也是空的。
衙役點點頭,就把年前西市那間小酒肆的事,給李秋潭說了一遍。
這衙役叫沈季,十六七歲的樣子,是個十分伶俐的少年。
李秋潭聽完事情之後,略一思索,便招呼這個衙役跟他跑一趟。
待兩人走到興源鄉長興裡,找到歐陽鐵匠時,已經過了吃飯的時辰。
歐陽鐵匠看年紀五十歲上下,形容清癱,頰邊略有些雜亂髭鬚,眼神卻是清明。
妻子病逝三年,他一人把這滿院子裡的花草,收拾得還算齊整。
李秋潭沒有挑明身份,說路過此地有些口渴,能否討口水喝。
鐵匠將他們打量了一眼,點點頭,把人讓了進來。
進屋先去後面灶臺上燒水,半晌又過來跟李秋潭道:“茶葉沒了,官人將就喝點白水?”
李秋潭拿餘光覷了眼屋中擺設,知道匠人清貧,便道了聲:“無妨。”
鐵匠讓兩人隨意坐坐,便又去灶臺照應爐火了。
李秋潭兀自等著,突然聽到右邊屋裡有什麼聲響。
沈季本就坐不住,立馬跳起身跑過去看。
原來是一隻老鼠,大約是跑過的時候撞到桌腳,把桌上的東西碰了下來。
沈季拾起來,拿給李秋潭看。
是一件女子用的銀盒,海棠形的,上頭刻著鸚鵡紋。
李秋潭瞧過了,撣了撣盒子上的灰,把它放回去。
走到桌前才發現,除這一件外,桌上還有其他首飾,步搖、花鈿、玉搔頭,幾乎是女子整套頭面。
每一件都乾乾淨淨,略無雜塵。
沈季的腦袋從後面探過來,他驚訝地“哇”了一聲,又朝鐵匠的方向努努嘴。
李秋潭明白他的意思,想起外頭說的,鐵匠妻子是前朝逃難宮女所出,那麼,家裡有這些物件,倒也合情合理。
李秋潭放好東西走出來,正好看到鐵匠捧著陶碗過來了。
他這才覺得,擅入內室不合禮法,告了聲罪。
跟人解釋,屋裡有老鼠,把東西碰掉了。
鐵匠卻不在意,他把陶碗端放在李秋潭面前,說自己鄉野粗人,沒這許多條條框框。
又把碗朝李秋潭輕輕推了推:“家裡就這些粗水,官人別嫌怠慢。”
李秋潭雙手端過來,道了聲謝。
李秋潭喝了幾口水,問了鐵匠屋裡東西的事。
鐵匠說是妻子遺物,生前愛得很,捨不得戴。
妻子亡故後,每天他都擦乾淨擺在梳妝檯上,也算是個念想。
李秋潭並不渴,待喝完了水,客套話也已經說完了。
索性跟鐵匠挑明瞭身份,說道:“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問問你妻子的事,聽說年前,尊夫人棺材被盜了?”
鐵匠一怔,手裡不自覺攥緊了茶碗,眼神裡有幾絲痛楚。
答非所問地說:“拙荊身染惡疾,怕傳染給旁人。小人只好遵她遺言,找了處僻靜地方,將遺體一把火燒了去。怕鄉里人不解,引起慌亂,只好依舊瞞著,把那空棺材葬下去了。”
李秋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告辭了。
出門沒走幾步,就聽沈季在身後喊:“大人,錯了!回去的路走這邊。”
李秋潭卻沒有回頭,招招手叫人跟上。
李秋潭問他:“坊間關於鐵匠夫人的傳聞,你聽了多少?能信的有多少?”
沈季沒明白什麼意思。
李秋潭道,“那些流言,恐怕是鐵匠自己散佈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