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狐狸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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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二年元日剛過,江水裡的寒氣還未退去,燕子磯頭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一個酒鬼。

雖已到了申時,冬日裡,太陽卻升得晚。

那酒鬼抖了抖空空如也的酒壺,撒氣般的,將其朝前方的日影一甩。

也不知砸到了什麼,那邊傳來“咚”一聲的悶響。

燕子磯頭有一條長長的棧橋,酒鬼踩上去,他腳步不穩,好幾次差點掉進水裡。

突然,他感覺到腳下棧橋在動,心下好玩,便又使勁跺了兩腳,惹得腳下棧橋也跟著一陷。

酒鬼大笑,虛舉起酒杯對,著前方日頭高喊:“如此良辰喝!當浮一大白!”

這一嗓子喊完,他回頭卻發現,江岸好似從自己面前飄遠了。

他歪頭愣神看了半天,又發現腳下棧橋也不穩了,沒留神竟然滾了下去,掉進了冰冷的江水裡。

水寒刺骨,他凍得一哆嗦,酒立刻醒了一半,人也嚇得一激靈。

趕緊手腳並用地抓住旁邊的“棧橋”爬了上去。

待上去一瞧,哪裡是什麼棧橋?

眼下這東西方方正正,漆黑厚重,他趴著的,分明是一口棺材!

……

官府的人接到報案,趕過去的時候,燕子磯頭已經圍著了一些人。

陳捕頭喝了一聲,把人群轟開,差幾個衙役下水,把棺材抬到棧橋上。

待日頭升高了,才等到了通判李大人。

李秋潭走過去,看了一眼棺材,黑魆魆的挺厚重,不像城北義莊那種隨處可見的木料。

他退開半步,指揮衙役,把這口棺材起開。

衙役上前,卻發現棺材周身,居然找不到一根釘子,整個棺材就像是用一整塊木頭掏空雕鑿而成,表面縫隙全無。

李秋潭眉頭皺了皺,心裡有了主意。

喚了個衙役,讓他去城東長白街,把孟先生請過來。

孟先生,姓孟名澤,字孟長河,是這建康城裡的一個木匠。

孟長河跟著衙役過來的時候,遠遠就看到河岸上放著一口棺材。

李秋潭朝孟長河招了招手,將他引到棺材旁邊,說道:“勞煩先生了,這東西嚴實得很,我猜裡頭是有些別的機巧。你是木匠,想必精通此中門道,能否幫我開啟它?”

孟長河這才瞭然,原來,棺材的開合處,是用榫卯製成的。

榫卯這物件兒,樣式繁多,制式精巧。

饒是孟長河懂得其中門道,真開啟它,還是費了番功夫。

棺材開啟後,讓李秋潭和孟長河詫異的是,這棺材裡,居然沒有屍體。

棺材底部,只有一層焦痕,依稀辨出一個人形模樣,向著頭部的那端,還倒著一隻香爐。

爐子底座上沾了些黑灰,拖出條長長的滑行痕跡。

這痕跡,大約是衙役抬上來的時候,力道不勻,這才讓那香爐滑了過去。

衙役小心翼翼地將那香爐捧出來,舉到日光下。

李通判輕輕“嘖”了一聲,那居然是一隻博山爐。

《西京雜記》記載:“長安巧匠丁緩,作九層博山香爐,鏤為奇禽怪獸,窮諸靈異,皆自然運動。”

眼前這個香爐,雖不如古書記載的那般極盡工巧,卻也算得上精緻了。

孟長河微眯起眼,瞧了瞧這隻香爐的全貌,心裡也是一嘆。

不知棺材主人是何人,隨葬品竟用得起這般物件——這香爐,怕是皇宮大內都沒有幾件。

未待孟長河辨認仔細,李秋潭揮了揮手,便有衙役將這隻香爐裹好,帶回衙門了。

孟長河見事情已了,便與李大人告辭,轉身往西市去了。

西市,是江寧府最大的市集。

十幾年前,這裡卻是一大片莊園。

某年,莊園主人金員外破家竭產,這片莊園便被官府收繳,實封投狀進行買撲。

可坊間流言說,金家莊園底下是亂葬坑,買撲沒有順利進行,莊園就這樣荒了很多年。

直到前任府尹,王大人上任,允諾免去買者賦稅半年,這片閒置多年的土地,才陸續被人拾起。

又因靠近燕子磯,水上交通便利,沒幾年,就發展為江寧府最大的市集。

來燕樓,是西市最大的酒樓。

酒樓對面有一片肉鋪,剁肉的屠戶叫錢英,是孟長河多年的好友。

……

這時辰,已過了晌午。

錢英趁著攤位前沒人,去隔壁李大娘麵館裡,捧了碗陽春麵。

孟長河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正“哧溜哧溜”地吸麵條。

錢英訊息靈通,孟長河甫一坐下,就聽他問道:“大早上的,官府喚你去幹嗎?”

孟長河告訴他緣由後,錢英搖搖頭:“這李秋潭真不是個好人,今兒個新年頭一天開張,卻讓你沾晦氣,去看那棺材!”

孟長河挑著麵條道:“倒也未必,棺材棺材,升官發財嘛。”

錢英哈哈一笑,沒去理會。

孟長河又說:“晦氣也沒沾多少,河裡的那口棺材,是空的。”

錢英聽了,長長地“咦”了一聲:“怎麼又是空棺材?”

孟長河一愣,停下筷子問他:“難不成,你還在別處見過?”

錢英撓著頭回憶道:“倒不是見過,年前在酒肆聽人說起過。”

年前臨近除夕那幾天,金陵城裡下了場大雪,錢英便想去酒肆喝壺酒,暖暖身子。

酒至半酣,又進來四五個穿著粗衣的漢子,坐在錢英鄰桌。

最先落座的漢子,嗓門極大,在跟同伴吹噓下五洋捉鱉。

等再喝兩口,那邊就有人說,自己殺過狐妖山魅了。

錢英聽著他們高談闊論,心下好笑。

想著若是孟長河在這裡,聽到這番話,不知是個什麼想法。

他的好友孟長河,三歲生了場大病,病癒之後,似乎開了天眼,能看見世間所有的靈。

有時還會聚氣成靈,蓄在他刻的那些木頭小玩意兒上,那些沒有生氣的東西,便一個個活了過來。

他這廂想著,那邊耳朵裡,卻鑽進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蕉娘。

錢英趕緊把耳朵支起來聽。

他記得,梅川縣有個鐵匠,夫人就叫蕉娘。

他跟那鐵匠有些往來,早年見過蕉娘一面,是個十足的美人,穿著荊釵布裙也難掩風致。

坊間流傳,蕉孃的母親,是吳越國的宮女。

太宗時期,吳越納土歸宋之後,她從宮裡逃了出來,出來的時候不光帶了許多寶貝,還帶了身孕。

那肚子裡的孩子,便是蕉娘。

錢英瞥見,那提起蕉孃的,是個瘦長身形的人。

那人顴骨都凹了進去,面色像是沉痾不愈。

瘦長人道:“蕉娘過世已經三年,三年來,那鐵匠還是天天打鐵掙點家用,看來是沒有把那些寶貝賣掉。”

“兄弟就想,是不是都拿著給蕉娘陪葬了?於是前日夜裡,我就偷偷掘了她的墳。”

“結果把棺材撬開一看,裡頭竟然是空的……別說金銀首飾,連屍體都沒有!”

這時,旁邊就有人笑:“這個絕對是唬人了,莫不是兄弟你眼神不好使,大半夜的起錯了棺材?”

說完,又引得眾人大笑。

瘦長人見被人取笑,氣得拍著桌子道:“饒是我眼神不好使,耳朵卻是分明的。那棺材撬開的時候,裡頭不光沒有人,我還聽見一個聲音!”

旁邊那人故意捏起嗓子喊:“相公!相公!是不是這個聲音?”

這下,連錢英都笑噴了。

瘦長人氣得臉色發白。

他也不抖包袱了,高高地亮起嗓門道:“我還聽見了狐狸叫!”

氣氛瞬間僵住了,眾人齊齊地看著他。

錢英講到這裡,也停了下來。

孟長河卻不催促,撈了口麵條,等著他繼續講。

“你沒聽過?”錢英問。

“聽過什麼?”孟長河被問得莫名其妙。

錢英嘆了口氣:“坊間都說,宮女那回事,是鐵匠自己編的,他那老婆,其實是一隻狐狸精!”

“算起來,那鐵匠也五十多歲了,蕉娘年齡也與他相差無幾。可我見蕉娘那回,也不過四五年前,她那皮相卻最多不過雙十,站在鐵匠身旁,說是父女也不奇怪了。”

孟長河道:“這麼說,就是狐狸精了?”

“不是狐狸精,也會是別的精。”錢英篤定地說。

孟長河輕輕笑了:“你大概是跟我相識久了,什麼都往妖怪頭上想。我問你,那鐵匠一個粗人,沒讀過書,怎麼能編出前朝宮女這樣的話,還編得有理有據?”

“那依你之見呢?”

孟長河道:“亡者為大。蕉娘過世已經三年,不管她是人是妖,都別妄議了。”

錢英只好住了嘴。

孟長河心裡卻關心別的,問道:“那人真掘了蕉孃的墓?官府怎麼沒人來過問?”

錢英道:“怎麼沒人?真是天日昭昭!那個瘦長人還在振振有詞地說他確實挖過墓,為了讓人信服,什麼時辰、拿了什麼工具、路上碰見些什麼,全都一簍子交代了。”

“結果沒成想,年底了,酒肆門口來來往往,總有衙役經過。他嗓門又喊得亮,這邊剛講完,那邊衙役進來,鐐銬一拿,就把人請進衙門吃茶了。”

“解氣!真是解氣!”錢英話音剛落,卻聽有聲音從後頭傳來。

他扭身一看,發現牆根坐了個老頭子,竟不知是什麼時辰,坐在那兒的。

老頭衣衫襤樓,懷裡攬著根竹竿,身邊卻不見討飯用的碗。

錢英樂了,說道:“你這老頭,白白聽我說了一節書。看你樣子,還是先顧了自身吧,聽別人故事能解什麼氣?”

“你要是討飯,就該拿個碗來,不然,我朝哪裡給你施捨銀錢?”

老頭斜著身子,懶洋洋地歪在牆根,眯著眼睛道:“誰說我是叫花子?‘陽春召我以煙景’,西市路面這麼寬,老夫躺著曬會兒太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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