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1 / 1)
傅春竹搖頭笑笑:“那晚,我確實是先碰到秦妙觀,再遇上蔣秀才。她可親眼看到,那紅妝從蔣秀才家裡出來的。”
“秦妙觀當時就疑惑,蔣秀才日日在賭場揮斥,他家裡哪裡還辦得起喜事?”
孟長河道:“然後呢?”
傅春竹道:“銀箏也說了,那儀仗沒有影子。我便特意去順義坊探探虛實,半哄半騙,將蔣秀才的銀票弄到手。秦妙觀認出來是界身的錢,我便過去找你們了。”
他望了眼庭院那邊。
祝無貧這情況,確實算不上好。
傅春竹有些愧炸:“這般田地,也不是我能料到的,從始至終是祝無貧判斷失誤。我們也沒有從中作梗,最多讓他將錯就錯而已。”
“將錯就錯?”
孟長河皺眉,細細琢磨他的話,“秦妙觀於此事也好奇,所以你從我們這裡得的訊息,分毫無差都透給了她。方才你說判斷失誤……”
孟長河道,“那蔣家娘子,不是祝無貧的夫人?”
傅春竹點頭,言語裡很是惋惜:“秀才娘子雖然生了癆病,可到底不是蔣秀才害的,他只是存著續絃的心思,盼娘子早死。祝無貧妄取人命被天公罰了,哪裡是我們盼的結局?”
孟長河便明白了,輕輕搖頭:“你還是瞞著我。那秦妙觀專程跑來尼院,不光是為了看祝無貧笑話吧?她才是祝無貧妻子?”
他們議論的人,卻正在身後。
秦妙觀脫去素淨僧袍,換了身茜紅衫子:“孟先生?久聞大名。”
“先生說對了,我來這裡,確實不是看祝無貧笑話。”
秦妙觀道,“祝無貧以前雖然窮,可一刻一劃,全是靠的他手頭雕琢之技。”
她撿起腳下銀杏樹葉,“你看看這葉筋脈絡,每一片都不一樣,天上飛鳥,地上走獸,鱗羽各不相同。以前的祝無貧,會花很多心思觀察它們,只恨不能窮盡物理。”
秦妙觀將葉子,團在掌心揉碎:“可現在,連我在他跟前,他都認不出來!”
傅春竹失笑,寬慰她道:“但凡入了輪迴,音容笑貌都會改變,認不出來,倒也不是他的過錯。”
孟長河道:“可你是轉世之身,又是如何認出他的?”
“我也並非生來就在花街柳巷裡,孟先生不好奇,我為什麼能輕鬆混入尼院嗎?”
秦妙觀道,“只因我出生的地方,便是崇真禪寺。”
這回,連傅春竹都有些驚訝。
“住持從小告訴我,我一輩子都會青燈古佛,暮鼓晨鐘,聊伴終生。可是天下那麼大,就連皇城裡的妃嬪,牢裡那些犯人,都有重見天日的時候,哪有人終生囚禁在一處的道理?”
秦妙觀粲然一笑:“我便跟住持撒潑耍賴,法子都用盡了,她才跟我講,這是天命。”
秦妙觀仍是笑著,“但你說說看,肉·身本來只是俗世之寄,十丈軟紅裡,又怎麼修不了佛呢?”
直到那天,她見到祝無貧。
秦妙觀第一次體會到,氣若游絲的相思之苦,她恩客千百人,從未有一人,讓她這般歡欣又難過。
她身在多情窟,卻不是多情種。
秦妙觀大病一場後,連夜回了寺廟。
住持嘆息,說金粉窟不是劫難,祝無貧才是她的劫。
右邊額角又隱隱作疼,秦妙觀輕輕顰著:“孟先生,你評評理!徒就我一人認出他來。可他呢?只記得我前世腕上紅絲癍,呆頭鵝似的憑那個找人!”
她簡直要給氣笑了,“還找去人家娘子那裡去了,教我如何甘心!”
孟長河不答話,斂目嘆了口氣,可再怨她,還是向著祝無貧。
祝無貧失了天工巧技,只能靠雙手雕琢萬物,於匠人而言,未必不是幸事。
那廂僕役來報,車馬已經備好,祝無貧氣力大損,被江蘅扶著從跟前經過。
秦妙觀卻不多看他一眼。
她跟江蘅戲謔:“江大人,此次一回,界身便再也沒有祝無貧了。那三枝鐵筆,都如尋常無異,至於琢氣修魂,就更不可能了。”
眼見人消失在尼院門口,傅春竹問:“你真不打算告訴他?他年事已高,轉眼就要黃土白骨,輪迴之後,不會再認得你了。”
院中銀杏樹,又落下一片葉子。
秦妙觀嘆息:“住持嘗告訴我,天地是萬物逆旅,光陰為百代過客。今世我站在他面前,他都沒有對我動心,再輪迴幾世,又有什麼意味呢?”
寺門忽然又被推開。
秦妙觀驚喜抬頭,回來的,卻不是祝無貧。
江衡懷裡抱著一隻匣子,朝院中那身茜紅走去:“妙觀姑娘,祝先生託我交給你。”
傅春竹輕輕嘖了聲。
江蘅道:“你在堂前捧燈時,他便認出你了。雖然不知道姑娘為什麼會在這裡。”
秦妙觀不肯信:“他認出我了?”
江衡道:“界身有個瞎子替他算了一卦,祝無貧做了最壞打算,覺得自己去日無多。除去給妻子埋骨外,還叫我把這東西交給你。”
他開啟匣子,裡面居然是朵洛陽白玉。
而今不是時節,秦妙觀當然知道,那不是真的牡丹花。
她不解何意,先自哂了一下:“象牙還是羊脂白玉?這麼重,這呆頭鵝不會指望我把這玩意兒戴頭上吧?”
江蘅搖搖頭,他清楚匣中物的分量。
“祝先生說,他是用了三千雙蟬翼,熬化後,再兌上續絃膠,晾乾雕琢而成。”
秦妙觀一驚,小心捧過,居然連花上細小經絡都能看到。
微風吹過,花瓣像真的一樣輕輕搖擺,螢光顫動,泣露含珠:“果真是蟬翼!”
江蘅難得喟嘆一聲。
練功之人,聽力卓絕,何況,再遠不出這間院子,他們談話都叫他聽了去。
“這是他花了七年功夫,一纖一毫雕琢而成。”
他看著秦妙觀,“妙觀姑娘促成這番局,不過是想祝無貧不再借助天工,重拾雕琢之趣。”
“祝無貧並沒有丟了手上功夫,只是天下之大,沒有人值得他耗費這般心神罷了。”
秦妙觀沒有答話,眼底漸漸蓄了淚光。
七年,她初見祝無貧時,恰是七年前。
祝無貧千金買骨,是為償還前世捨身之義。
而七年刻冠,卻只是電光石火一瞬動心。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孟長河還惦記著秦妙觀叫他評理,“姑娘也該心安了,祝無貧縱然沒有認出你,卻也仍是愛著你。”
傅春竹卻搖頭唏噓。
見長河看他,連連嘆道:“遇春樓那個銅壺,咱們當時就應該買下來。祝無貧一走,這價值不知道又要翻幾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