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鬼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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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鬼門開。

月光陰沉沉地照在街上,一白衣身影浸在月色裡,似鬼似狐。

白衣近了。

原來是個年輕女子,神色棲遑,像是丟了魂魄。

她腳步虛浮,行幾步又回頭看一下,似在等人,又似在尋什麼東西。

忽然,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嬰兒啼叫,女子身一抖,急急朝那方向跑去。

月光濃稠似霧,長街盡頭有東西在爬。

女子跑了許久,撲到那東西面前,原來是個被襁褓裹住的嬰。

一隻小手掙了出來,在地面慢慢爬動。

女子瞬間紅了眼眶。

她猛地將嬰兒抱起,聲音哽咽道:“我的孩子!不怕,孃親在這裡,不怕不怕。”

嬰兒得了溫暖,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女子也哭著笑。

她拿手背擦乾淚水,伸手要替嬰兒抹去臉上的灰塵。

突然心口一疼,女子神情驀地一變,怕面色不善,嚇到孩子。

她緩聲安慰道,“寶寶別怕,孃親這是……這是……”

她邊哄邊摸上自己心口,居然碰到了一隻手。

那是隻嬰兒的手,柔·軟的,小小的。

這手穿過她的皮肉,刺進身體裡,探進去,把她的心臟抓了出來。

女子彷彿感覺不到痛,又似不信眼前所見。

這麼小的手,怎會有如此力道?

女子聽到嬰兒聲音,還在咯咯笑著,突然,笑聲停了下來。

嬰兒面色霎時變得猙獰,他把心臟舉到眼前,當著女子的面,吃了下去。

女子“哇”的一聲,捂住嘴巴嚇得大哭。

痛覺這時候才回到她的身體,心口空了一塊,夜風灌進去,疼得快要昏厥。

恐懼本能地讓她遠離這孩子,她開始絕望地掙扎。

而月光下的影子裡,身後嬰兒一步步跟了過來。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哪裡是她的孩子?

嬰兒青皮赤瞳,竟像是地獄裡索命的惡鬼!

……

趙淺予哭著,從噩夢中驚醒。

渾身大汗淋漓,她面色慘白如紙,似經歷了一場大病。

床邊守著一個年輕男子,見她醒來,急急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

旁邊丫鬟見了,欣喜叫了聲,又飛快轉身喚太醫去了。

趙淺予心神逐漸恢復。

見身下所處,乃自家閨房,才慢慢覺得安寧。

她仍是虛弱地喘了幾口氣,看著眼前的人,叫了聲哥哥。

這裡是蜀國長公主府,趙淺予是這裡的主人。

被她喊哥哥的,自然是當今聖上,趙頊。

趙淺予這病,已有月餘,徹夜夢魘,通宵難眠,這讓她只敢在白天小憩一會兒。

不想今日裡,竟連白天也做起了噩夢。

太醫來往多次,針灸藥石都試過,依舊治不好病根。

趙頊上月便聽太后娘娘說了,無奈國事繁忙,脫不開身。

今日前來,才知妹妹已消減成這般模樣,頓時一陣自責。

丫鬟領了太醫進來,趙頊免去禮節,讓他趕緊替公主看病。

謝太醫在太醫局裡資歷最老,歷經仁宗英宗,至今已是三朝。

他給公主把完脈後,仍是搖搖頭,照例開些滋補安神的方子。

趙頊看過後,皺了皺眉,卻也未加怪罪,讓老先生先走了。

太醫走後,趙頊詢問左右:“公主最近飲食起居,可有異常?”

丫鬟答道:“回官家,飲食都是按太醫局的方子一樣樣備著,不敢有差池。藥也一日日喝,一餐不曾落下,可公主這病就是不見好。”

趙頊又問:“近來可有外出?”

丫鬟道:“公主未生病前,只是偶爾出門探望婆婆盧氏,並未接見什麼外人。駙馬爺不在時,只是去佛堂唸經。”

妹妹信佛,他是知道的。

趙頊心想,阿淺每日去佛堂唸經,難免不會有些僕役懷有二心,在佛堂做什麼手腳。

便起身替妹妹掖好被角,讓丫鬟領著,上佛堂看看。

佛堂設在西院,趙頊遠遠聞到一陣檀香,檀香凝神靜氣,不應是導致妹妹噩夢的根源。

他進去略略掃了一眼,發現佛堂擺設,較之以前似有不同。

原先那尊佛像不見了,堂上如今擺著一尊送子觀音。

趙頊問丫鬟:“這尊菩薩,是何時請來的?”

丫鬟思索著道:“回官家,是上月十二,綠柳街的匠人送來的,姓盂。”

趙頊一蹙眉頭:“府裡有外人來過?”

丫鬟趕緊接道:“上元燈節,奴婢陪公主在綠柳街,買了個九轉玲瓏球。公主心下歡喜,讓那匠人來府裡一趟,請他刻一尊送子觀音像。他應了,直到上月才刻好,送了過來。”

趙頊略一思索,前日裡,娘娘跟他說時,說阿淺病了有些時日。

現在想想,那時節不恰好是月初?

他吩咐丫鬟:“去把那匠人找來,還有,他刻的那什麼玲瓏球,取來給我看看。”

丫鬟應聲出去了。

……

孟長河到公主府的時候,看到院子水榭中,正坐著一個人。

一身竹青色長衫,外罩一件同色褙子,未著璞頭,手裡把玩著一個木球。

府裡丫鬟引著他,往水榭那頭走。

孟長河走近,才看清年輕人的臉。

十分英氣的面容,丹鳳眼微微上挑,鼻翼邊點著顆不明顯的痣,年歲看上去,比他還要小上幾分。

孟長河驀然覺得眼熟,只不知作何稱呼,便喚了聲:“官人。”

趙頊放下手裡的九轉玲瓏球,孟長河這才發現,是他雕的那隻。

他把木球擺在孟長河眼前,問道:“這東西是你雕的?”

孟長河回答說是。

趙頊端詳著眼前這人:“聽府里人講,你是綠柳街的木匠?”

孟長河答道:“鄙人並非住在綠柳街。住綠柳街的是鄙人同年,鄙人容他收留,東西只是放他那裡寄賣。”

趙頊又將木球拿在手裡轉了轉,上面雕著九條虯龍,纖毫畢現。

更精絕的是,木球鏤空,裡頭還套了一層,球面上雕了簇簇牡丹。

“好手藝,汴梁城藏龍臥虎,幾時出了先生這般的人?”

孟長河輕笑:“官人謬讚,奇技淫巧,以悅婦孺罷了。鄙人並非汴梁本地人,姓孟名澤,祖籍江寧,來這裡不過半年。”

趙頊認真打量了他一眼,問道:“我弟媳佛堂裡那尊送子觀音,聽聞也是你雕的?”

孟長河聽他說弟媳,愣了一下。

趙頊一笑:“忘了說,我叫王鉞,駙馬王詵(shēn)是我堂弟,我說的弟媳,自然是公主殿下。”

孟長河聽明白了,便回答說是的,又恭謹地說了句謝公主青眼。

趙頊代公主受了這一聲謝。

又問孟長河,木料是從哪裡來的,刻這菩薩花了多少時間等諸多問題。

孟長河一一答了。

趙頊點頭,似是寬慰:“先生莫要疑心,我家大人也是禮佛之人,先生這手藝確實精湛,回頭家裡也請一尊,到時候要叨擾先生了。”

孟長河客氣應了聲,便離開了。

待他離去,趙頊揮手讓身邊人跟上,又喚了個人在耳邊:“去開封府知會陳審一聲,讓他查查孟澤這個人。”

……

次日一早,趙頊參知政事。

王安石進宮,講論經義,見這位年輕帝王不太用心,也不催促,只是放下書冊,待他回神。

趙頊走神了,也不好意思。

命宮女給參政奉上新茶,提筆輕輕蘸了墨,跟王安石道,昨天碰到個人,也是江寧來的。

江寧算是王安石的半個故鄉,他有了興趣,隨口問官家,那人叫什麼名字。

趙頊說叫孟澤,聽見王安石咦了一聲。

趙頊擱下硃筆:“怎麼?卿知道這個人?”

王安石想了一會兒:“這人嘉佑六年,參加江寧府的秋貢,得了第一名,那年恰巧是臣閱的卷。”

“可惜,不知家中有何變故,來年卻未上京參加春闈,官家就此少了位輔佐之才了。”

趙驚訝:“他原來還是個讀書人?”

王安石合上書冊,問皇上何出此問。

趙頊便將昨日之事說了,又道:“阿淺久病,一直未好,朕擔心有人蓄意謀害,便親自探望了一番。目前來看,只覺得這人可疑。”

王安石點點頭,低頭翻檢書冊。

趙頊以為他要獻什麼良計,不想,參政大人卻翻出一卷《說難》遞過來:“這些是開封府的職責,官家貴為天子,不必事事躬親。”

趙頊笑著接過那捲書稿:“開封府已經在查了。”

……

七月氣和,外城延慶一間院子裡,香樟樹鬱鬱蔥蔥。

孟長河此時彈好了墨線,正準備刨木頭。

一個紺碧色衣衫的少女,忽然從樹上落下來,輕輕停在他身邊,指尖上還停著一隻鳥。

孟長河像是沒看到她。

少女卻故意蹲在面前跟他說話:“你是不是惹什麼麻煩了?”

孟長河心想,我能有什麼麻煩。

將刨掉的一卷木屑抖落,反問她這麼好的天,怎麼不出去轉轉。

少女道:“昨日裡你回家,就已經有兩條尾巴跟著了,阿楸發現,告訴了我。我幫你引開了,不想今天還是找到這兒來,害得我連勾欄都沒去,一直幫你盯梢呢。”

阿楸是他刻的一隻戴勝。

那鳥兒得造化之功,從孟長河刻刀下一出來,便有了靈。

雖是木頭鳥兒,看著卻與天地間的禽鳥無異——這會兒,已離開少女指尖又飛回樹上了。

孟長河輕輕蹙眉:“什麼尾巴?”

少女自顧自玩兒著頭髮道:“兩個穿著皂靴的家丁,從衣裳來看,不太像你穿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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