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和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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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追上,見那小子坐在汴河邊一棵樹上晃晃悠悠,柳樹被他壓著往水裡點頭。

銀箏壓下怒氣,讓他把糖葫蘆還回來。

小野孩兒衝她做了個鬼臉:“你有本事,自已過來拿呀!”

這話自是惹得銀箏火冒三文,奈何這裡人多,她的法術又不好施展,便只得輕輕一跳,躍上柳樹,慢慢朝那髒小孩挪著步子。

小孩兒卻也不怕,他好像是真饞,待銀箏走近了,又急急咬了一大口糖葫蘆在嘴裡。

銀箏一急,上前就要抓人家脖子,不想那孩子滑得像條鯉魚,躲過她的手,往樹梢去了。

銀箏撲了個空,一下子掉進了汴河。

阿菱在岸邊驚得叫了一聲。

髒小孩朝她吐舌頭怪笑,那紅豔豔的糖葫蘆,落在銀箏眼裡,更覺刺眼。

她狠狠擊了一下水,心說不管了,先將這小子收拾了去。

銀箏這廂剛下定決心,那邊柳樹上,卻先有動靜了。

小孩兒還以為自己得勝,正想安心再吃顆糖葫蘆。

不料,他身下的柳樹,卻突然伸出枝條來,將他纏了個結實。

小孩兒驚呼一聲,眼見那柳條直竄上來,搶過了他手裡那串糖葫蘆。

孟長河不知幾時來了汴河邊,他站在岸上,探手去拿送到手邊的糖葫蘆。

柳枝濃密,孟長河挑的位置好,旁人自是看不清,遞東西的是何物。

孟長河將糖葫蘆重新塞回阿萎手裡,這才去看汴河裡的銀箏。

銀箏在河裡遊得開心,她真身是蛇,落到水裡更得自在。

長河看她朝樹上小孩兒挑眉:“搶了半天,最後還是落空了吧?看到沒,我大哥比我更摳門。”

孟長河笑笑,只當預設。

他讓柳樹鬆開那個髒小孩:“你是何物?”

小孩子從樹上哧溜滑下來,不說話,只瞪他一眼。

卻又故意從阿菱那邊過,抓起一顆山楂,往嘴裡塞了,泥鰍一樣,滑入人群沒影了

……

銀箏從河裡爬起來,衣物溼噠噠貼在身上。

孟長河看了一眼,脫下褙子替她披上。

銀箏問孟長河:“那個小乞丐,是哪裡來的妖物?”

孟長河只道不知:“他身上只有天地靈氣,清明的很,並不汙濁……”

銀箏不幹了:“髒成那樣子還不汙濁?”

她有意曲解,孟長河也不去辯駁,繼續道:“那孩子身上所聚之氣,倒是跟這橋邊柳樹相似。”

想到小孩子一臉饞相,他又笑了一下,“怕是成妖不久,第一次見這市井煙火,什麼都好奇。”

左右是尋不到這小孩了,眼下暮色四合,州橋陸陸續續點上了燈火。

銀箏喜歡熱鬧,還想繼續逛逛。

孟長河卻駁了她的興。

天色晚了,他怕李秋潭擔心,著急要將阿菱送回他那兒。

銀箏把溼漉漉的劉海掠到腦後,盤了一個髮髻,加之孟長河的外衫穿在她身上,看著像是個清秀小公子。

只是,臉色卻差得很,不情不願跟著孟長河後面走。

突然身後有人跑過來,拽著她喊公子救命。

銀箏回頭去瞧,原來是個大胖和尚。

後邊。一群家丁朝這邊跑著,看樣子是衝這和尚來的。

只一下子就逮住了人,棍棒都舉了起來,看來是想一頓好打。

銀箏一瞧這狀況,正打算甩手看戲。

卻見孟長河退回來,從家丁手底下拽出胖和尚,問他所犯何罪?

為首的家丁嗤笑:“還要問什麼罪?我們老爺說他有罪,那就是有罪!”

孟長河蹙眉。

兩旁商販聽了,也頗有微詞。

這家丁還想氣勢上壓人,旁邊一個靈光的拉住他,衝眾人道:“這野和尚,沒有官府批文,也敢在州市擺攤,我們這是要拿他法辦!”

和尚急忙鑽到孟長河身後:“冤枉冤枉,小僧在此賣藥算卦,是跟官府通報過的,批文前幾日就下來了,各位大爺還請明察!”

他從懷裡掏出東西遞給對面。

一隻手從中截過,孟長河拿著那張紙細細看了一眼,朝對面道:“確實是有官府印鑑,他在此經營合理。”

對面那群人卻不幹了,他們可不管野和尚經營是否合理。

一人衝孟長河道:“你是哪裡冒出來的?敢摻和我家大人的事?”

孟長河生氣:“開封府去此地不過兩條街巷,他若有罪,也該開封府來辦。你家大人這般無視律法,行使私刑,不怕御史臺來參嗎?”

對面那人嘿嘿一笑:“您倒是提醒我了。”

他喚身邊人上來,不知說了幾句什麼。

孟長河不解何意,眼見一幫人,去把和尚擺攤的位置,往前挪了幾寸。

不過一桌一幾,片刻就完成了。

那人見手下挪完:“看到沒?這不就犯法了嗎?”

孟長河頓悟,這群人看來就是故意找茬的。

國朝為防止佔道經營,嚴格限定了買賣範圍,汴河兩岸街巷,南北都立有表木,經營只得在這表木連線之內。

那群人這麼一挪,和尚這算命鋪子,就活生生成了“佔道經營”了。

孟長河還沒來得及斥責這幫人無恥,就聽他們高喝一聲:“給我打!”

這下可是來真的了。

銀箏怕傷及無辜,趕緊把孟長河拉到一邊:“孟大哥,看這和尚肥頭大耳的,皮肉也厚實,打一頓壞不了事。他這樣子,肯定是得罪那位大人了唄?讓他打一頓出出氣也好。”

孟長河眉頭還是盛著:“就是不知會不會打出人命。”

看了一陣,他便發覺自己多慮了。

這和尚雖然胖,身體卻靈活得很,明明被那幾個人逮住了,不知怎麼,又鑽出了那群人的棍棒,竄到前頭去了。

於是,家丁追著他又是打,一時間,整個州橋人仰馬翻,一陣鬧騰。

眼見著州橋夜市要成為勾欄瓦舍了,突然,不知誰高喊一聲:“官差來了!”

打人的聽到這聲喊,停了下來:“喲!還有同夥是吧?敢冒充官差?我就是官差!看我不打死你!”

話音剛落,他身邊所有人都停下了,有人按住他的手:“老……老大!是真的官差!開封府來人了!”

……

孟長河把阿菱交給銀箏,隻身去了開封府。

開封府的人,一早去城外辦事,進城路過此處聽到嘈雜,就過來看了一眼,將一眾打架滋事的人,都戴了鐐銬。

孟長河作為證人,自然隨行。

胖和尚見孟長河願意為他作證,連連告謝。

孟長河推辭了兩句,囑託銀箏,先送阿菱回家。

和尚看到小姑娘時,眼睛一亮,又連連誇著孟長河:“大善人心善,生的女兒,這面相也是大善啊!”

他取下脖子上的念珠,要送給孟長河,孟長河不受,和尚便往阿菱手上纏。

銀箏嫌棄地把他的手從阿菱手上拿開:“你自個兒留著吧,免得我們跟著沾晦氣。”

和尚忙辯解:“阿彌陀佛,大慈大悲!這念珠所串菩提子,乃我佛如來參禪的那棵菩提樹而來。戴了能……”

“能消災解難!先消你的災吧!”銀箏將念珠扔給他,牽起阿菱走了。

和尚哎哎兩聲想喊住人,被官差喝了一聲,老老實實伸手戴了鐐銬。

孟長河去了開封府。

開封府尹陳審,只問了他兩句,就把人打發走了。

原來,在州橋打人的這一群,是南院宣徽使周諶安周大人的家奴。

打這和尚呢,只因前日,周夫人在廣寧寺拜佛,這和尚借算卦之名,摸了一下她的手。

周諶安這名字,孟長河還是聽過的。

皇城司的人說,他一副紈子行徑,不想,卻還愛妻如命。

孟長河作了證,證實和尚攤子,確實是周家人有意挪移。

至於別的,和尚究竟是算卦還是非禮,可就與他不相干了。

他回家的時候,銀箏在房樑上盤著。

聽見開門動靜,哧溜從樑上下來,化成人形問道:“孟大哥,那胖和尚,開封府怎麼判的啊?”

孟長河回身栓了門:“還沒判下來,此事涉及權貴,可能還要再糾纏幾天。”

銀箏哦了一聲:“那倒真是可惜了。”

孟長河笑:“你可惜什麼?”

銀箏道:“反正我看了那和尚就生厭,捏腔拿調,一看就不像個出家人。”

不知又想到什麼,“算了,先不管他。我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你說,今日柳樹上那野孩子,你記得吧?”

孟長河點頭。

銀箏道:“那小子,我覺得也不是善茬。我送阿菱回家,結果,路上這野孩子不知道又打哪兒冒出來,趁我不備,拽過阿菱的辮子,狠狠揪了好幾根頭髮,就這麼嚼在嘴裡吃了。”

孟長河一驚:“阿菱可有受傷?”

銀箏搖頭:“這倒沒有,他吃了阿菱頭髮之後,就跳上高牆逃走了,跟個猴子一樣。我帶著孩子,又不能撒手不管去追他。”

銀箏跟孟長河訴苦,“阿菱被嚇得直哭,害得我跟李秋潭那兒解釋半天,愁死人了。”

孟長河眉峰聚起:“我原想他跟那些妖物不同,不會傷人。難道竟是我錯了?”

他寬慰了銀箏幾句,“明日我去河邊尋他看看。”

……

孟長河住的西河驛,離州橋夜市不遠。

次日一早,他就走上了龍津橋,去橋那頭的沐河,尋一株柳樹。

那棵歪脖子柳樹,在此生了一千二百年,早已通了神識。

又因紮根於汴河,故,水系所通之處,它的虯根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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