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死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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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壽見他一露面,趕忙跳上前,要帶他去找任公子。

周夫人未醒,孟長河沒能打聽到什麼,只猜到,任公子跟自己淵源頗深。

他心裡疙瘩未解,便只顧向前走著,並不理人。

江菽在身後喊:“哪兒去啊?我大哥不是跟你說好了,要去見一個什麼人?”

一行人追上來,阿壽還在跟他念叨走錯路了。

旁邊妖怪拉住阿壽:“何必這麼麻煩!把他扔到惡妖堆裡。他臨死了,任公子知道,自然會來救人!

江菽聞言叱道,“荒唐!”

妖怪叫道:“江大人覺得荒唐?拿人喂妖怪的事,不是你們幹出來的嗎?若沒有你們皇城司,汴梁城裡哪有那麼多惡妖!”

孟長河聽這話一驚,頓住腳步。

江菽臉上厲色未收,見孟長河轉身,又面色訕訕。

銀箏卻是先急了,惡狠狠朝那邊道:“你知道什麼!獐眉鼠目的東西!”

孟長河又是一悚,看著銀箏道:“你也知道此事?江蘅在拿百姓喂妖?!”

孟長河此前,從未這幅表情跟她說過話。

銀箏肩膀一抖,氣勢先弱了幾分,替江蘅辯解道:“不是這樣的,那些人是死囚,江大哥他們是好人……”

孟長河怒氣不減:“死囚就可以喂妖嗎?”

他想到什麼,又問江菽,“半月前,四里橋那三條人命,也是你們投餵的?”

一碼歸一碼,江菽急忙自辯:“那當然不是。”

又有妖怪喊:“當然不是!這你可冤枉江大人了!江大人菩薩心腸,哪裡會拿普通百姓喂妖。只是天牢裡,也沒多少“糧食”可供江大人帶出來了。這不是那妖怪一時管不住嘴嗎?”

孟長河心裡一沉,“江蘅現在在哪兒?”

孟長河讓銀箏跟江蘅走,江蘅卻又刻意支開她,隻身來到刑部大獄。

獄卒見是他,一言不發,將人領去死牢。

死牢在監獄最底一層,江衡沿路走過去,也不理會旁邊喊冤的犯人。

直下到最底層,看了裡頭囚犯一眼,讓獄卒帶出去。

兩個死囚,木然地跟在江蘅身後走,死牢裡空蕩蕩,鐐銬打在地上,響起悠遠的迴音。

獄卒將人送到門口,跟江蘅道:“大人,您也看到了,這是最後兩個,再要,咱這兒可真沒有了。”

江蘅點點頭,兩人看了看枯寂的天色。

獄卒又擔憂道:“此事若是讓官家知道了……”

江蘅安慰他,“皇城司辦事,任何人不得過問。此事若真傳到官家耳裡,我也不會供出你的。”

獄卒感激地看他。

江蘅掏出一錠銀子,“現在死牢空了,也不用你們看守,拿這錢請兄弟們喝點酒吧。”

獄卒小心接過,“謝大人打賞。”

他又看了兩個死囚一眼,“大人行事,也請加小心。”

……

江蘅將死囚帶走,換上乾淨衣裳,還讓樊樓的廚子,送了桌酒席來。

兩個死囚哪裡吃過這種珍償美饌,知道是斷頭飯,也痛快吃了。

吃完,卻沒有立馬被帶去行刑。

到次日黃昏,江蘅才出門。

喚了輛太平車,將兩名死囚裝了,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城。

江蘅驅車來到城外一處荒冢,大荒之年,被野狗刨出的白骨,在月光下泛著磷光。

江衡把死囚趕下車,頭上麻袋拿下,腳鐐開啟,將他們推了出去。

兩個囚犯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重獲自由了。

先是往前走幾步,見身後江蘅沒有動作,便撒開腿跑起來。

江蘅在身後遠遠看著他們,未幾,便見兩人好似被什麼東西牽絆住,掙扎不得。

接著,又被看不見的東西撕咬,死囚的慘叫聲,迴盪在墓地上空,久久不絕。

江蘅等了一會兒,風聲都熄了,他才從馬上下來,從懷裡掏出兩支蠟燭燃上。

明明無風,燭火卻左右搖擺,江蘅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女子出現在他面前,嘻嘻笑道:“江大人真是心善,還知道點長明燈,給人家引路呢!”

江蘅不理會她的奚落,起身要走。

女人湊過來,攀上他的脖頸:“這就著急走?荒郊野嶺的,陪陪人家嘛!”

她舔了舔嘴唇,上下看了江蘅一眼:“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叫做飽暖思淫·欲嘛。”

江荷不動聲色看她一眼,“下回送食物,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省點精力吧。”

女妖嘻嘻笑著:“江大人面皮薄,那妾身便主動一些吧。”

她伸手要剝江蘅的衣服,卻見長刀一橫,女妖面上多了道血口子。

女妖臉色一變,利爪伸出來就要抓他,卻見江衡行動間,脖頸處,一樣東西露了出來。

女妖愣了一下,又掩面笑了起來:“算了,不逗你了,原來已經有主了。”

她竟也不糾纏,施施然走了。

江蘅左手邊的符篆還在手裡,見她走遠,便慢慢放下來了。

他摸著脖子上的東西,那是一枚鱗片。

江蘅忽然想起那個粉色衫子的少女,今日是九月初九,答應陪她去逛廟市,不知她等急了沒?

江蘅翻身將要上馬,卻見遠處有燈籠,朝這裡來了。

九月的曠野,慢慢起了薄霧,燈籠好似在霧中漂浮一樣。

江蘅心中一緊,大荒之年,又有妖怪被汴梁城吸引來了?

慢慢那燈籠近了,有聲音朝這邊喊:“江大哥!”

原來是銀箏。

幾盞燈籠漸漸靠近,江衡才知道,連孟長河和江菽也跟著來了。

江衡看到孟長河臉色不甚好,又見江菽拼命跟他使眼色,大約明白了什麼,跟孟長河道:“你想說什麼,便直說吧。”

孟長河看他一眼,卻搖搖頭:“我沒什麼要說的。”

他還能說什麼呢?

孟長河已經看到了,曠野裡點著兩盞孤燭,幾絲魂魄圍著它們打轉,一圈圈團著,似是想把自己團成一個繭。

他朝那邊看了許久:“江大人就這樣任他們去嗎?”

江蘅不解何意,以為自己拿活人喂妖,終於要被孟長河責難了。

卻見孟長河朝那邊走去,跪了下來,朝西方叩了三叩,又緩緩唸了一段往生咒。

孟長河做完這些,又走到他們身邊,他忽然理解了江蘅。

汴梁城,妖怪都規規矩矩聽皇城司差遣,其間必有緣由。

自古一物降一物,只要惡妖被皇城司拉攏,下面那些小妖,自然輕易不敢生事端。

而拉攏惡妖的法子,江蘅他們用的是死囚。

惡妖吃人,還要顧及天譴,吃死囚卻沒多少負擔。

他們命數將盡,吃了也不怕天庭責罰。

孟長河縱然知道,這法子違揹人倫。

但站在江蘅的角度一想,以凡人之力,若想維持汴梁城人妖兩界的平衡,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出什麼法子了。

還是得下一場雨啊。

孟長河想。

只有下雨了,妖怪們有山川湖沼精氣可吸,才不會罔顧天條,加害人類。

再者,天不下雨,五穀不生,百姓也沒辦法存活。

他想了想,問江衡:“剛剛那隻妖怪,你能幫我再請來嗎?”

江蘅一愣,緩緩才道:“可以。”他走到還在燃著的蠟燭前,唸了一道密語。

唸完之後,江蘅走回來,將懷裡符篆取出,遞給孟長河。

孟長河卻不伸手接,自己走到掀開的棺材堆裡等著。

他躺進棺材,周圍一片死寂,心底反而更為鎮定。

自幼所見詭譎之事,一件件從眼前過,走馬燈般轉個不停。

孟長河心知,自己異於常人。

也許真如妖怪們所說,自己與那任公子有什麼關係,便決心以身作餌,要自己陷入險境。

他釣的,並不是那隻惡妖,而是任公子。

餘下幾人在旁邊遙遙侯著,等了好久,都不見聲息。

銀箏有點不耐煩,她悄悄拉江蘅衣袖:“那妖怪不會剛剛吃飽喝足走了吧?”

江蘅搖頭,明明方才女妖回應了的,眼下他也不好判斷。

“奇怪。”

銀箏嘟囔一聲,“周圍好像太安靜了。”她說完這句話,神色不知怎麼忽地一變。

江蘅見她陡然矮下·身,重重跪在地上。

江蘅嚇一跳,看她肩膀抖得像篩糠,忙將她攬在懷裡安撫。

這時,江菽問他:“大哥,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啊?”

江蘅一定,突然聽到了遠遠傳來的鈴鐺聲響。

他跟江菽相覷一眼,彼此心領神會,怪不得女妖不敢現形,原來是任公子來了。

孟長河站在那處墳冢前許久,始終沒聽到動靜,久到他膝蓋開始打彎的時候,忽然聽到鈴鐺聲響。

孟長河轉身看向那邊,霧氣裡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青袍垂地,手裡牽著一隻驢子,他看不清人臉,越走近他容顏越發模糊。

孟長河挪動步子迎上去。

還未開口,卻聽那青袍人道:“回去吧,萬物各司其職,我並不會降雨。”

孟長河自是不信:“公子本事通天,連仙骨和命數都能幫人更換,如何不會降雨?”

青袍人仍是搖頭:“行雲布雨,乃雷公電母和四海龍王之職,我不是雨師,自然不會降雨。”

他看了眼孟長河,“待你記起你是何人時,汴梁城就會下雨了。”

青袍人說了句諱莫如深的話,便牽著驢子走遠了。

孟長河愣在當地。

鈴鐺聲遠了,他還站在那兒痴痴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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