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間值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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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蘅走過來,問道:“任公子答應你的請求了嗎?”

孟長河搖頭。

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一件事,搶過江蘅手裡的馬鞭道:“得罪,你的馬跑得快,借我一用。”

孟長河心裡急,他彷彿抓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回想起此生生平:孟澤,字長河,是江寧府長白街的一個木匠。

他自幼六親緣薄,煢乾子立。可與之相反,他卻能與許多妖怪精靈相交。

小時候,他只道這是“病”。

如今一連串事情讓他明白,他這不是“病",而是記憶缺失了。

他這一生都是“果”,他要去找前世的“因”。

……

孟長河騎著快馬,一路往虹橋上來。

他將馬拴在虹橋的欄杆上,回身到橋下,輕輕釦了下門。

他要同周夫人問個明白。

鸞鳥記憶裡的那片大火,早就在他的夢中就出現數回。

他要問個清楚,那究竟是夢境,還是他本來的記憶。

孟長河到水榭的時候,周諶安還伏在床邊休息。

孟長河輕輕走過去,沒有驚動他。

他繞到床邊看著那隻鸞鳥,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鏨刀,往掌心劃了一道。

柳婆婆剛巧進來看到,驚呼了一聲。

孟長河朝她輕輕噓了一下,將滴血的手,伸向鸞鳥的喙邊。

孟長河初學木工時,雙手不知被刻刀傷過幾次。

某回,他的血不慎滴進花盆,盆裡枯死的花苗,隔天便活了。

現在想來不是偶然,他決心賭一把,他的血,或許能救鸞鳥。

鸞鳥接觸到血的一瞬間,毛羽急促顫了一下。

孟長河看到,她體內靈氣,在血液的牽引下,正慢慢流動。

周諶安驚醒,看到自己夫人漸漸褪去鳥的形態,化為了人形。

鸞鳥變回了周夫人,起身下床,朝孟長河深深拜了下去。

孟長河將人扶起:“我有一事不明,想請夫人解惑。”

周夫人頭仍未抬,“妾身知先生想問什麼,先生從我這裡,怕是得不到答案。”

孟長河一笑:“我知道,我只想跟夫人借一雙眼,這樣不犯天條吧?”

周夫人一愣,輕輕點了點頭。

她將臉抬起,孟長河望進她的眼睛裡,果不其然,又看到了漫天大火。

那是鸞鳥的記憶。

它歇在雲端,身後是任公子的車駕,雲層之下,一棵梧桐烈烈燃燒。

火光越來越烈,孟長河眼睛發疼,忽覺身體也在疼痛,全身似真有火在燒,他疼暈了過去。

……

孟長河走在街上,街道清清爽爽,彷彿剛下過一陣雨,葉片還殘留未乾的雨漬。

街角一戶人家在施粥,孟長河看著眼熟,仔細一看,是周諶安宅邸。

今日臘八節,周府門口排了長長的隊,隊尾有個穿錦緞的少年,手裡也捧了只破碗候著。

他衣著華貴,形容卻邋里邋遢。

孟長河認出來,那少年便是張淮衣,他身量小小的,好似還沒張開。

孟長河見這情景眼熟,忽然想起張淮衣說過,張家出事那年,他流落汴梁城,想必說的就是此時了。

孟長河立在路中間,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從他身邊過,卻無人同他招呼。

孟長河看到,張淮衣幸運地討得最後一碗粥,他身後的婆婆見粥桶空了,只得悻悻離開。

孟長河遠遠望著,看到張淮衣追上去,將自己碗裡的粥,倒給了那位婆婆。

孟長河嘆了一聲,直到張淮衣餓著肚子走遠,他還一直盯著街面。

身後有人說話:“那位婆婆是地府判官,本來今日,是來取他命的。”

一碗粥,便替他贖了命。

孟長河知道說話人是誰,他也不回身。

繼續聽那人道:“有人因一些善行,方才多幾輪陽壽,僥倖活著已是不易。卻有人生來顯貴,卻不自珍,甘願拿命格做交易。”

孟長河知道,他說的是張淮衣和周諶安。

他心裡嫌惡:“顯貴、潦倒,又有何區別,不都是天帝手中的一粒棋子嗎?”

任子期搖頭:“棋局是天帝設下的,下棋的卻是他們自己。他們的運勢,都是被上一世的自己安排的。世間之人每一次言行,都關係自己將來的命數。”

他看著孟長河,“你這一世,六親緣薄,也是上一世任性之結果。”

孟長河笑笑:“只罰我形影相弔,那這一千年來,他倒變得仁慈了。”

任子期輕輕吸了口氣:“你終於想起來了?”

孟長河笑意未減,轉身看身邊的人。

那人一襲青衫,面容第一次在他眼中有了輪廓,蕭蕭肅肅,爽朗清舉,一如千年前初見模樣。

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

孟長河睜開眼。

身邊已經沒有了任公子,他起身四顧,發現自己仍是在虹橋下洞天裡。

銀箏似在旁邊等了許久,見孟長河醒來便道:“周夫人病癒,周大人已歡喜領她回去了。她說為報救命之恩,讓我將這東西轉交給你。”

孟長河伸手去接,見是一根紅色絲絛。

銀箏問:“這東西是什麼啊?”

孟長河將它拿在手中擦緊,再展開時,那東西露出了原貌,是根藤蔓模樣。

孟長河道:“縛仙藤。”

他從床上起來,跟銀箏道:“時候到了,該去降雨了。”

銀箏問:“孟大哥,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我聽別的妖怪講,你以前是神仙,還跟任公子是朋友……那你如何變成人類了?”

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孟長河還不叫孟澤。他叫季旬,是雲夢澤畔的一株蒼梧。

後因違反天條,救了本該被天帝責罰的村民,被天帝貶謫,一貶就是一千年。

孟長河不願跟人透露那段過往,任銀箏在耳旁嘰喳,只是沉默。

銀箏兀自說個不休:“任公子說,等你想起來了,汴梁城就會下雨。孟大哥你是雨師嗎?”

孟長河總算是回應了她:“一千年前我都不會降雨,何況現在一介凡軀?”

他回頭自嘲,“不過任子期倒是說對了,我醒了,汴梁城自然就會下雨了。”

銀箏不明白,孟長河卻不多解釋,出了虹橋,領她往清樂茶樓走了。

……

孟長河到清樂茶樓,卻是來跟苑娘借一面鏡子。

苑娘偷了那鏡子,以為鏡子映出的只是幻世,卻不知,鏡裡照出的,是真正的崑崙之山。

孟長河借來鏡子,卻不說作何用。他站在街口,彷彿在等什麼人。

不一會兒,遠處銅鈴聲響,一匹青綠色的驢子悠悠從街角走來。

孟長河招手喚它向前,將琉璃鏡護好坐上去,再拍拍它耳朵,毛驢便一腳一踏,飛上了天。

孟長河將琉璃鏡擲向天空,黑漆漆的夜幕,霎時如潮湧般退開。

汴梁上空,忽然出現了一座巍峨雪山,雲纏霧繞,好似仙境。

銀箏在下面看得新奇,只是這景象雖好看,看著仍不像下雨的樣子。

她等了一會兒,見孟長河不知道從懷裡掏出了什麼,忽然間,仙境慢慢變得模糊,放佛被什麼籠住了,霧濛濛的,看不清楚。

過了一會兒她才看明白,驚喜地叫起來:“孟大哥!你在用縛仙藤抓雲嗎?!”

銀箏歡樂地大叫,“我來幫你!”

說話瞬間,現了原型,一條碗口粗的巨蛇騰上天空。

她飛進崑崙遊了一圈,吸了一大口雲霧在嘴裡,到了鏡邊,將雲霧吐出。

又害怕它跑,舒展身形,將它們一團團圍住。

汴梁城裡也熱鬧了。

現在是子夜,百姓都在深眠。

他們不知城裡妖怪全都出來了,個個施展神通上天抓雲。

苑娘到底是擔心,也化了原型,飛到琉璃鏡口維序,吆喝那些小妖別往崑崙深處去。

九月初九的夜晚,打更的更夫,都被皇城司遣散了。

夜裡,滴漏聲都輕了許多,百姓悠悠入眠,夢裡好似聞到雨水的溼氣。

汴梁上空的雲層,越聚越厚,顏色越來越深。

忽然間,像是終於不堪重負,黑壓壓全塌了下來。

氣勢如鐵馬冰河,飛流直下。

熙寧七年九月,汴梁城裡,終於酣暢淋漓地下了一場大雨。

錢英還在睡夢裡咂舌,突然被這雨聲驚醒,魂夢中,欣喜地跑出院子。

他拾眼朝夜空望,不知怎麼,彷彿就堅信這場雨,是得孟長河之功。

大雨整整下了一個時辰,錢英一直侯著。

等雨停了,撿了根枯枝插進泥地裡,待拔出來一瞧,土層濡溼的地方已達一尺五寸。

錢英高興地朝天上喊,也不知喊給誰聽,“夠了!可以耕種了!”

孟長河忙活了半宿,累得精疲力竭。

任子期走到他身邊,搖頭嘆氣:“你每輪迴一世,都要違反一次天條麼?”

孟長河笑:“這一次你也有份。”

任子期拍拍驢子的背,“是這畜生自己貪玩偷跑出去,我最多算監管不力。”

兩人相望笑了一陣。

任子期看著風雨洗滌後的汴梁:“我說過,人類每一次命數,都是前世自己排下的。你此世六親緣薄,便是上一世任性妄為的結果。而今你又忤逆天命,就不怕下一世,連知己都無,孤獨終老嗎?”

“下一世有下一世的活法。”

孟長河轉頭看向任子期,“你不是早知道我會這麼幹?不然也不會說,這場雨只能等我來下。”

孟長河長嘆一聲,“我來人間遊歷一番,除了山水,更想看看人情。”

任子期沉默,忽然又笑了起來。

孟長河問,“你笑什麼啊?”

任子期道:“笑你前世,為救桑柘村民,放火燒了自己。而今,又為汴梁百姓下了一場雨。值得麼?”

孟長河也笑:“人間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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