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水傀儡(1 / 1)
“降帆!快降帆!”
熙寧八年,春分。
汴河上平穩行著一艘雙桅商船。
一道驚雷劈過,霎時間天色突變,風雨晦暝。
船老大心焦,催促疾行。
剛叫人把風帆給拉上,前方崖壁上,忽然出現塊巨石,斜飛凸起,將河面掩了一半。
“邪了門了。”
船老大一邊喚人,將剛支起的風帆拉下,一邊嘀咕,“京城往宋州,這條水路咱也行了百八十回,哪曾見這麼個地段!”
他顧不得埋怨。
眼下情況緊迫,二月裡不知哪來的暴雨,砸在眼簾,叫人什麼都看不清。
蓑衣籠笠,在這雨裡都管不了用了,船老大索性將其甩掉。
吆喝船工降帆之後,自己又勉力走到輪機旁,要將那桅杆搖下。
桅杆,是汴梁城裡有名的孟木匠造的。
他熟悉機巧,故而,船中這種緊要的部件,往往要請他幫忙。
那巨巖越逼越近了,船老大跑到輪機下,好容易摸著機括,在肆虐的風雨中,奮力搖下桅杆。
幾十名船工合力開船,終於在逼近巨巖前,堪堪將船偏了過去。
滿船人彷彿重獲新生,舵手卸了力氣,剛要喘一口氣。
豈料,禍不單行。
大船偏過去的前方,不知怎麼,突然出現個丈寬的漩渦。
船上人登時傻了眼,似乎不敢相信眼睛。
還是船老大一聲喝,叫眾人奮力划船。
此時,兵疲將乏,顯然已來不及,幾丈高的大船,就這樣被捲進了漩渦裡。
陷入絕境前,有船工回頭看了一眼,風雨將息,兩岸仍是慣看的風景,那座夾岸高山般的巨巖,已不見蹤跡。
……
周諶安周大人,近日來忙得脫不開身。
歷年三月,聖上照例是要駕幸金明池,檢閱水軍。
他身為宣徽使,自是要安排典禮等諸多事宜。
今日聖駕便臨,除水軍演習外,金明池還會舉行爭標盛會。
因這皇家園囿,自三月初三起,便對百姓開放整整一月,販夫走卒往來不禁。
故而,赴此看戲的,垂釣的,遊冶的,絡繹不絕。
周諶安上下打理,事必躬親,絲毫未敢懈怠。
金明池水,由金水河引入。
周諶安遙遙看到一位大人,正在河道前檢審,走近才認出,是工部尚書劉衍。
周諶安過去給人行禮,“這等小事,何以尚書大人親自督辦?”
劉衍回禮應道:“上月汴河決口,損了一艘商船,侍郎李大人前去查探未歸。今日盛會,官家親臨,我怕這河道出什麼紕漏,便親自盯著。”
周諶安恭手:“大人辛苦。”
說話間,有小吏來報聖駕近了,兩人便趕緊整肅衣冠,前去迎駕。
金明池爭標盛會,一年一次,熱鬧自是空前。
園中處處軟軟濃濃,桃香浪暖,一派春色。
池邊有一方臺,旋以彩幄,是為聖上歇車駕之所。
趙頊走出黃龍傘蓋,舉目同看春光。
見池中五殿相互搭連,廊橋下各有商販吆喝,媛女同遊,一番太平景象。
又見殿旁,停了一艘大龍舟,頭尾鱗鬣,極盡雕工。
趙頊眉頭輕輕盛起,問左右道:“不過檢驗水軍,費這種章事做什麼?”
這位陛下,自登基以來,不造宮室,不好遊樂。
他這邊顏色不悅,底下百官沒一個敢言語。
還是周諶安出了頭:“回官家,此龍舟,是庫房裡英廟乘過的一艘。底下官員有心,重新粉飾了一番,並未大興土木,還請官家息怒。”
好在,趙頊倒未真的動怒。
自熙寧五年熙河開邊至今,西北絲綢之路重新打通,他這廂心情甚好,便未於此事糾纏。
趙頊走過仙橋,走到那五殿處,細細看了眼前龍舟一眼。
又回身覷了眼周諶安,並不說話,徑自登了龍舟。
官家這廂坐定,就有禁軍都虞候指揮百戲開始了。
一會兒,池中划來小船,船上裝飾戲臺等物,中有小人吹拉彈唱,是謂“水傀儡”之戲。
一會兒又有小船,船身支起鞦韆,一人踩上高高蕩起,又從至高處躥入水中,是謂“水鞦韆”之戲。
林林總總,百戲表演完畢,趙頊差宮人一一去封了賞。
水師演練照例是些舊俗,趙頊看了幾眼,他志在北方,對此不甚上心。
倒是相爺王安石,陪在身邊,看得津津有味。
趙頊問道:“卿是想到故鄉了?”
王安石道:“回官家,臣剛自江寧歸返,哪有什麼可想?”
熙寧七年四月,王安石辭去相位,直至今年二月才重返朝堂。
其中自有朝堂之人,爭論不休。
趙頊應了辭呈,有讓他避避風頭的意思。
可內裡一層,趙頊是覺得愧對這位相爺的,關於新法的爭端,他一肩替自己扛了。
趙頊有些後悔提此話頭,他身子仍坐得端正,卻偷偷看了亦師亦友的相爺一眼。
可王安石其人,老神在在,全然未覺身邊帝王的羞惱,連給個臺階都不會。
幸而此時,臺階來了。
近侍報宣徽使周大人求見。
周諶安一進來就跪下了,趙頊輕輕哼了一聲:“卿這是知罪了”
周諶安道:“微臣欺瞞陛下,自知有罪,請陛下責罰。”
他前面幫人解難,說這龍舟只是舊物翻新。
可眼前,連窗欞上鉚釘都是簇新的,哪裡是什麼翻新重修之物?
趙頊也不讓他平身:“罷了,此事錯不在你。自去開封府領罰二十斤銅錢吧。”
周諶安應了,剛要退去。
趙頊又喊住人,讓近侍敲了窗牖上幾顆釘子,交給周諶安:“卿將此物交與劉衍,就說是朕的賞賜。”
周諶安雙手接過釘子,不敢抬頭看趙頊,恭謹地退了出去。
王安石在一邊看出了門道。
劉衍身為工部尚書,造這龍舟,自然是他的批示。
只是陛下對他並未責怪,只一番警醒,這是何意?
趙頊看出王安石心頭所想,“劉衍家事近兩年頗為不順,他孩子得惡疾,許久不見好,近來又聽朝臣議論,說他家裡高堂也染了病。”
“劉衍早年立過大功,便讓他在此中撈點油水也好。賜他釘子,是為了告訴他,下不為例。”
王安石未與劉衍打交道,自然不知其中隱情,聽罷只是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