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珠子(1 / 1)
水師演練,趙頊看得不甚上心,忽想起演“水傀儡”的那隻小船,船上機巧做得倒是靈活異常。
他輕輕笑了一下,問王安石:“卿還記得孟澤,孟長河嗎?”
他道,“演傀儡戲的那小船,怕不是有他一份功呢!”
王安石聽罷卻道:“船上機巧,想來也可用作別處。”
他問皇上,“早年,王韶徵河湟時用的神臂弓,莫不就是此人所造?”
趙頊笑了一下:“凡事瞞不過相爺。”
趙頊思及此,吩咐左右道,“去西河驛,把孟先生請來。”
不消片刻鐘,就有人領著孟長河進來了。
原來,今日金明池爭標,孟長河恰同銀箏一起,也來此處看熱鬧,暗衛找到他可謂毫不費力。
孟長河隔著簾幕,對官家叩了首。
趙頊讓他免禮,叫人在一旁支了椅子,賜了他席位。
孟長河猜不透帝王心思,便專心侯在一旁,看這一年一度爭標盛會。
只見一軍士,手裡紅旗一揮,池上小船迅速分作兩隊,排成圓陣。
紅旗再一招,兩隊小船,霎時便朝對方衝了過去。
這時,另有小船過來,行至池中心。
船上只有一卒,船中心豎著一竿。
孟長河見那小卒麻利爬上竹竿,將一件物事掛了上去。
他呲溜從杆子滑下來,腳一落地,彷彿是一種訊號,旁邊十幾艘船爭相朝那小船劃去。
孟長河見池上你追我趕,最後一個靛色衣裳的人,最先爬上小船,一下子竄到竿頭,奪得了標。
爭標一事,不分貴賤,百姓差役均可參加,看此人打扮,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家奴。
趙頊觀畢,龍顏大悅,贊其矯捷,讓內侍賜了金銀。
一番賞賜完畢,又宣孟長河上前,問他要何封賞。
孟長河熙寧五年應詔入內,幫軍器監改造神臂弓。
此弓,本由歸降趙家的西夏羌族首領所獻,可惜銳力不足。
經孟長河之手改造,大大助力了熙河開邊。
彼時官家重賞,已被孟長河辭了去。
此刻皇上舊事重提,孟長河權衡片刻,問道,“官家可否將爭標之物賜予我?”
歷來爭標的物件,沒有另賜他人的先例。
趙頊笑道:“這便難為朕了。不過卻也好辦,朕差人去問周大人,這爭標之物是何東西,回頭尋個一模一樣的賜你。”
孟長河一嘆,他自是知道爭標的是何物,今日本也就為此而來。
那東西雖不貴重,普天之下卻難尋第二件。
他面色不顯,仍是恭謹道:“謝陛下賞賜。”
……
孟長河沒討得爭標之物,多少有些不豫。
上月中旬,他的好友,工部侍郎李秋潭,因汴河決口一事,前往宋州查探。
前幾日突然回京,連沾了泥水的衣裳都來不及換,就來找他。
說那河患異常,過往商船飽受侵擾。
受驚落水不提。
遇上風雨大時,更是檣傾楫摧,滿船人不得活命。
孟長河聽他說得嚴重,次日一早,便也打馬去往宋州。
結果,就在河中發現一發小童,坐在浪中心,一直哭鬧。
奇怪的是,李秋潭一行人,好似看不到小童。
孟長河見他仍是指揮吏卒築堤,便找個僻靜處,喚那小童出來說話。
小童不聽孟長河言,兀自哭哭啼啼鬧個不停。
河上風浪也愈來愈大,李秋潭剛修好的河堤,又被沖塌一角。
孟長河面色一冷,扶住岸邊虯根,唸了聲訣。
那小童,便被突然遊弋過來的虯根,掩住了嘴,接著被拽到孟長河身邊。
孟長河等了一會兒,見小童情緒稍稍平復,才開口問話:“你是何物?為何要在汴河掀起風浪?”
小童止住了哭聲,小聲抽噎:“我……我珠子掉了,怕孃親責罵,不敢回家……”
說著,嘴巴一扁,又要哭出來。
孟長河只好哄他:“那珠子如何模樣?又是在何處遺失的?”
小童道:“就掉在此處,我還來不及拾,就被打魚的撈走了。我這幾日呆在河底,聽他們談話,那珠子被他們送去京城,獻給應奉局。”
“再幾日,就是金明池爭標的日子。那宣徽使周大人好死不死,單從應奉局,挑了這麼顆珠子出去。”
孟長河聽了好笑:“這位周大人,珍奇古玩見得不少,也難為你那珠子能入得他眼。”
……
孟長河今日到金明池,自然就是為這珠子而來。
官家宣見時,他還以為能借此賺得珠子,不想卻出師不利。
孟長河只好另尋出路,打聽打聽,奪標的是哪位大人家僕,屆時從他手中買了便是。
孟長河退出龍舟的時候,恰巧碰到周諶安,見他同一位絳衣官員說話。
孟長河細看一眼,那人不知為何,神情沮喪,看著甚是頹靡。
忽然腕上一涼,一條銀環蛇,蜿蜒而上,爬到他頸邊。
銀箏小聲道:“我就知道你好奇,此人是工部尚書,剛被官家訓誡過了。”
孟長河卻搖頭。
他額上愁雲慘淡,周身附有鬱氣,源頭並不在此處,而應該在他自己家裡——
他府上,應該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孟長河細思。
李秋潭身為工部侍郎,正在汴河治水,而他頂頭上司工部尚書,家裡卻好像招了邪祟?
難不成,也是河裡那小童乾的?
思及此,他問銀箏:“你江大哥現在何處?”
銀箏道:“大哥找他幹嘛?”
孟長河道:“你告訴他,說我因一點私事,想去劉大人府上看看,央他幫我造個明目。”
……
江蘅果真替他造了個明目,要孟長河扮作皇城司,說是官家派人來問龍舟細節的。
本來官家賜那幾顆釘子,就是嚇唬嚇唬劉衍,江蘅再一嚇也沒什麼。
沒成想,孟長河這邊沒嚇著劉衍,反而自身先被劉衍嚇了一遭。
他前腳剛進劉府花廳,後腳就見丫鬟端著一樣東西,急匆匆從廳前而過。
孟長河餘光瞥見,那物件像是一顆珠子,心中一緊,腳步便追著那丫鬟而去。
孟長河原本只想弄清,這東西,是否是小童遺失之物。
不料追到頭,進了一間院子,見那丫鬟孤身一人候在屋外,心道遲了一步,那珠子大約已作了別用了。
丫鬟看到他,驚呼一聲:“你是何人?”
她面有憂色,“此處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外面喧譁聲驚了人,劉衍出來剛要作態,見孟長河身上服色,硬生生收住了聲:“皇城司突然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孟長河心知,劉衍懼他這身衣服,索性撇開禮法,徑自進了內室。
果然,不出他所料。
床邊托盤還在,而那顆珠子,大約已被餵給床上人吃了。
劉衍急急從身後跟來,將身體攔在床邊。他忍氣不發,孟長河也不慣為難人。
事已至此,他穩住心神,記起自己“身份”,跟劉衍問了幾句龍舟的事。
孟長河問著話,眼光卻有意無意飄向床上的孩子。
劉衍也自是聽著,有一答一,看不出情緒。
孟長河最後看了眼床上人,不再拐彎抹角,認真給劉衍推薦了幾個郎中,卻不料,都被尚書大人婉拒了。
孟長河此時更奇怪了。
他幾乎可以斷定,劉衍知道這孩子不是生病,否則,也不會將來歷不明的珠子喂與他吃。
那珠子只是小童內丹,常人吃了,別說治病,連治個風寒都不能。
劉衍此番行徑,便不得不叫人疑心了。
……
孟長河一出劉府,就跟江蘅打聽,今日奪標的是誰。
江蘅道:“看他身上衣著,是御史中丞範殷的家僕。”
孟長河將劉衍府上的事告訴他:“劉大人跟範大人可有私交?不知那珠子如何到了他手裡。”
江蘅搖頭:“他們一個是尚書,一個是臺官,萬不可有私交。許是那家僕私將珠子鬻出,劉衍差人買了也不無可能。”
江蘅讓孟長河先不急,看劉衍接下來有什麼動作再說。
孟長河別了江蘅,想起方才在劉府沒想明白的事。
那珠子只是河中小童的內丹,劉衍究竟得誰指點,將它當了救命的藥方?
他故而留了個心眼。
劉衍敬他茶,他放下杯盞時,袖中有什麼東西溜了出去。
銀箏在桌沿上滑弋了一下,飛快地閃進桌下不見了。
待屋裡人聲都靜了,她才從簾鉤下探出頭來,悄悄溜到床邊看那孩子。
豈料,床上人氣息全無,已然是個死人了。
銀箏嚇了一跳,劉家闔府上下,為一個死人操勞?
她摸不透原因,只先記得孟長河囑託,化成人形伏在床邊。
銀箏靜靜看了孩子半晌,待確定他真的是具屍體,心裡輕鬆大半,“我還想怎樣讓你把東西吐出來,如此一來,便好辦多了。”
她狡黠地一笑,從旁邊針線筐裡,找出把剪刀來,伸手就要割孩子的肚皮。
忽然。腕上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剪刀打個彎兒,只裁下一角布料。
孟長河的聲音傳來:“你幹什麼?”
銀箏這才發現,自己腕上不知何時被繫上了金線。
她白了一眼:“大哥,人都死了。”
孟長河嘖了一聲,似在辨她話裡真偽,又吩附道:“你先把人盜出來。”
銀箏嚇一跳:“盜個珠子還行,這麼大個人,太招耳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