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海神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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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很大,底艙的底下還有十三個水密隔艙。

魏呈誨被人塞進其間一個隔艙裡,塞好後,用“續絃膠”封上。

續絃膠,顧名思義,連弓弦都能續上,封好隔艙後,自然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要不是崑崙奴嗅覺靈敏,此人還不知要藏到何時?

一個活人,在隔艙呆了十來天,其間吃喝拉撒都在裡面,一開啟便惡臭難聞。

李秋潭顧不得這些,他站在艙邊,問魏呈誨:“說罷,誰領你上船的?”

魏呈誨眼睛還沒適應光明,他朝聲音相反的地方躲:“我……我不知道!我一醒來,就在這黑屋子裡了。”

李秋潭回身問眾人,“是誰把他帶上來的?”

久久無人回應,忽然船艙上頭有聲音傳來,“是我!”

一個白衣年輕人站在樓梯口,也不往下走:“鄙人祁慎微,這位老兄,海船剛開的時候,一直在附近徘徊,我見他很想上來的樣子,想是付不起銀子,便順手幫他忙了!”

李秋潭道:“那你為何要把他藏起來?”

祁慎微輕輕一笑:“舅父眼裡,連我都是個吃白食的,更何況再多一人?”

綱首聞言,白他一眼。

李福這時候打圓場:“既然這樣,便不用再藏了。魏呈誨出海經驗豐富,我們大人剛好想帶他上船呢!”

……

如此又安穩行了幾日。

進了外洋後,衙役水土不服,死了兩個,舟師拿席子將人一卷,扔進了海里。

李秋潭心裡愧疚,卻也無力阻攔。

船上死人,不及時處理的話,很容易引發疫病。

只是沒過兩天,負責指路的師長,突發暴疾也死了,這樣一來,船上就沒有人引航了。

李秋潭憂心忡忡,在海上,他只能憑星象辨別方向。

可天氣總有晦暝,而且夜航觸礁風險未免太大。

魏呈誨自脫離底艙後,仍閉口不言海事。

李秋潭理解海上人忌諱,倒也不逼他。

而今緊要關頭,魏呈誨終於肯出面了。

他跟李秋潭道:“大人不必憂慮,我往來海上多年,嗅一把淤泥,便知此地是何處,絕不會迷了方向。”

李秋潭對他還算信任。

魏呈誨腹中愈來愈大,行走不便,李秋潭便讓兩個衙役,將他抬去甲板。

倒是綱首,看魏呈誨認真嗅著海泥,長長嘖了一聲:“這本事,我十五年沒見人用過咯!”

白天,魏呈誨靠船錨帶上來的淤泥引路。

夜晚。李秋潭對著航海圖編畫圖。

這樣不知又行了多少時日,李秋潭計算著,大概五日後,就可以到雲丘了。

可他到底太過樂觀。

這天傍晚,風平浪靜,雲霞垂墜入海。

海面可對影自照,只偶爾蕩兩圈商船帶起的弧紋。

舟師拋錨下水,過了半晌提起來,鉤子里居然潔淨沒有淤泥。

幾個舟師面面相覷,重又試了一次,這次好像觸到了什麼東西,提不上來。

阿六喊道:“鬼奴,下水看看!”

崑崙奴撲通下水,潛進水底一看,底下居然完完整整沉了十幾艘大船!

更為驚奇的是,船上水密隔艙都完好無損,這隻能說明,幾乎是霎時,大船就被風浪打下去了。

綱首震驚,急得上下吼:“快走!快走!咱們到了海神地盤了!”

說話間,巨浪滔天,李秋潭還未明白髮生什麼,他聽到喧鬧聲,披著輕裘走出去。

商船晃動了一下,眼前平靜的海面,似乎整個飛昇入天,巨大的水牆,佇在李秋潭面前。

他彷彿一下子失聰了,又突然所有聲音湧上來。

阿吉李福,還有很多人,焦急地喊他名字。

而李秋潭什麼都顧不了了,水牆朝他壓過來。

李秋潭朝水裡看了一眼,甚至還有時間想:“原來劉成骨頭上的孔洞,是這個東西咬的。”

……

一船人跟巨浪搏鬥,終於還是逃不過槽傾楫摧的命運。

綱首十分有眼力見,幾乎是立即棄了大船逃跑。

他跟兩個衙役,還有那個姑娘,縮在小船上漂流。

也不知過了多久,擱淺到一個小島上。

劫後餘生的人,誰都沒有力氣動。

又過了兩天,李福阿吉,還有幾個舟師,也飄到這座島上來了。

阿吉把島上人點了個遍。

七個舟師,兩個衙役,自己,李福和綱首,連魏呈誨都被崑崙奴拖上來了,卻怎麼都找不到李秋潭。

阿吉眼見就要大哭。

綱首倒是鎮定,安慰道:“現在給你家大人哭喪還早了點兒,我那便宜外甥,不也沒影兒嘛。”

……

李秋潭醒來,發現海船不見了,身邊只自己一人。

漫天海水正在頭頂,一圈圈盪開波紋,他試著動了一下,清凌凌一聲響,身下是星辰匯成的河。

李秋潭撐起身子,揉揉額角:“舊聞天河與海通。”

他自語道,“難不成,我到了天河?”

身後有人說話:“要說大人也真是運氣好,我在海上十幾年,頭一次摸到這地方,大人方才出海,便僥倖到這兒了。”

祁慎微坐到他對面,施施然道,“這裡不是天河,是軒轅國。住在這裡不死不傷,修習個千百年,便能上崑崙做神仙了。”

李秋潭驚訝。

祁慎微往後一仰,枕在星河裡:“怎樣?大人同我待在這裡,辭了人間富貴,上九天做神仙如何?”

李秋潭看他一眼,忽然起身抖抖袍袖:“你還是一個人等吧,說不定要不了百年,天上神仙一死,你就能補缺了。”

祁慎微蹙眉:“亂說!神仙怎麼會死?”

李秋潭不看他:“李長吉詩云,‘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絕’,神仙如何不會死?”

祁慎微一愣,忽然就笑了,撲哧一聲,笑得越發大聲:“你這人,倒是有點意思!”

李秋潭並不看他。

祁慎微道:“算了,不耍你了。”

他遞過來一樣東西,“你被海蛇咬了,看到的都是幻覺。這是懸腸草的果實,吃下便好了。”

李秋潭未加思索,接過東西便吃了下去,不忘跟人道個謝。

待他再睜開眼,身邊的人已變成阿吉了。

……

“大人你可算醒了!”

阿吉臉上淚痕未乾,“祁公子揹你回來的,他說你中了毒,我還怕你醒不過來了。”

祁慎微聞言笑笑,手裡拿著不知道什麼肉在嚼。

李秋潭知道,八成是海蛇。

它只有犬齒有毒,頭部堅硬,直衝過來能刺穿人的身體。

李秋潭暗歎,自己還算幸運,只被它咬了一口,否則。下場恐怕連劉成還不如。

李秋潭左右看了一圈,發現這趟下來,又死了十來個舟師兩個衙役。

他沒看到魏呈誨,方才阿吉說他沒死,便吩咐道:“快把他找出來。”

他們遍地搜尋,終於在島上海神祠裡。找到了魏呈誨。

李福先發現的他。

卻見他跪在神像前,喃喃自語,往懷裡一直掏出什麼東西。

李秋潭也找了過來,走近一看,見他一節一節往外掏的,居然全是自己的腸子!

饒是審案多年,李秋潭還是被嚇得退了一步,待回過神,他撲上去,緊緊困住魏呈誨的雙手。

魏呈誨此時心性大變,力氣突漲,發狂似的推操李秋潭,嘴裡一直朝向神像唸叨:“還給你,通通還給你!”

李秋潭高聲喊人幫忙,門外進來幾個舟師,卻是上前拉住他。

綱首跟李秋潭道:“沒用了,他這是吃了篩草,忘記還了。”

李秋潭一愣。

綱首道:“篩草,我們也叫它自然谷,不知何人所植,在海中一片片地長。漁民來往可以吃它,但是吃完了,一定要去島上海神廟焚香拜謝,否則,就會被海神索命了。”

此時,魏呈誨已經不掙扎了。

李秋潭仍緊緊箍著他,過了許久才卸了力氣,知道他已經死了。

李秋潭望著魏呈誨屍體,心裡既悲憤又愧炸,“我此次出海,本就是為調查海事。而今,明明雲丘近在咫尺,他卻生生死在我的眼前……”

阿吉上前勸他:“大人,此事不怪你,咱們把他埋了吧,早點讓人入土為安。”

李秋潭沒有回他話,而是問綱首:“你從開始便知,魏呈誨腹中鼓脹,是吃篩草所致?”

綱首怔了下:“大人,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篩草只是傳聞中有,我行海上十幾年都沒見過。要不是親眼見到魏呈誨死,我也不信那是真的!”

李秋潭似乎冷靜了些:“那你之前,也從未見過魏呈誨,是麼?”

綱首一驚,“……大人何出此言?”

李秋潭又問他:“你叫孫立對吧?那你認識一個叫錢德建的人嗎?”

綱首出了一身冷汗。

阿吉不解,“錢德建?誰呀?大人你沒跟我說過啊?”

“德建名立。”祁慎微在門口吃吃地笑,“我就說吧舅父,你這名字總有一天會被人認出來的。”

李秋潭道:“錢德建這個名字,我是在魏呈誨十五年前的海船報關單上看到的。”

“海上舟師眾多,又過了這麼些年,他認不出你很正常。但是,你好像對此非常遺感。”

李秋潭說,“魏呈誨嗅海泥時,你說了一句話。”

——這本事,我十五年沒見人用過咯!

綱首咬著牙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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