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巫山神君祝壽(1 / 1)
李秋潭點點頭:“舊聞天河與海通,說的其實不是天上的銀河,而是這海水之下,藏著一條河。”
“連月以來,我已經摸清了規律,知道那條河什麼時候會再出現。既然你們也沒有更好的打算,不如陪我一試?”
餘下幾人面面相覷的一會兒,終於順從了李秋潭。
祁慎微最後知道了,李秋潭說的“河”,其實是海底的暗流。
他們躲在皮囊裡,照李秋潭指示,囊中人全部聚在一頭,讓皮囊沉到一定深度。
越往下胸腔越悶,終於,在綱首憋不住要罵人的時候,李秋潭打了個手勢,祁慎微和紅鸞飛快地朝另一端跳開。
忽然,周身的重量就變了,他們像被一團雲籠在懷裡,又像乘著一陣風飛行。
這樣飄飄忽忽過了幾天,再睜開眼時,幾人已經躺在海邊的礁石上。
……
李秋潭回到明州,不直接去衙門,也沒回自己府邸,而是躲在客棧幹了一件事——
寫摺子。
阿吉攔住他:“大人,祁公子都說了!摺子一遞,你就跟前任通判一般下場了!”
李秋潭搖頭:“他只是方法不對。”
他寫完最後一筆,用火漆封把摺子封好,又取出另外一隻信封套上。
“尋常摺子,霍黎敢差人調換。我倒不信,邊檄他也敢?”
……
此時是治平三年。
李秋潭被人從死牢裡放出來時,他便知道自己贏了。
那封偽造成邊檄的信件,已被六百里加急送往了京城。
被關了幾日,出來時,連太陽都有些炫目。
李秋潭立了半響,好在,衙役並不催他,讓他難得有時間腦子放空,什麼也不想。
他很清楚,自己並未獲得自由。
霍黎一事,僅憑他一面之詞,難以定罪,大理寺會派人下來調查。
而他自己,就算所述事情為實,假造邊檄一事,依然逃不了被貶黜的命運。
李秋潭曬夠了太陽,抬腳往牢房裡走。
今天是除夕,他不知道的是,八日後,一個全新的境遇在等著他。
治平四年正月初八,聖上駕崩,諡號英宗。
三日後,皇長子趙頊即位。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詔書有云:“盪滌瑕穢,納於自新。”
李秋潭在獄中又待了半月,朝廷下了一紙調令,命他即日起身,平級調動,赴江寧府任通判。
……
千里外的京師。
周諶安在待漏院,百無聊賴地等著上朝,他手裡把玩著一樣東西,隱隱有一點翠色。
杜廉看到了:“你去明州一趟,倒也不是一無所獲。手上那是什麼?”
一抹翠色在他眼中流轉,周諶安一笑:“賭注。”
……
馬車行在山路上,突然停了下來。
車中人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導車的小廝慌忙告罪:“大人,前面路……沒了……”
顧疏平這才睜開眼。
他年前以定遠將軍之職,赴交趾平叛,上月才從戰場下來。
箭傷未愈,火氣不由噌上幾分:“路沒了?”
他鼻腔一哼,“此路雖非官道,卻是西南往中原最近的一條,來往客商行過百遍。而今單單我從此道過,路就沒了?”
小廝戰戰兢兢不敢答話。
等了一會兒,見簾子掀開,小廝趕緊躬身伏地,讓將軍踩著他背脊下來。
顧疏平出來看了眼,連日陰雨,山間雲霧氤氯,他試著往前行幾步,確實看不清前路。
忽然,霧中走出一個黑影,待近了,他才認出是身邊的護衛。
護衛面有愁色:“大人,卑職上前看了,前面突然冒出片斷崖,馬車是鐵定走不了了。我拿石子試了試,底下好像是處深潭。”
肩上的箭傷好像又開始疼了。
顧疏平壓住火氣,想了一會兒:“此地可是巫山之南?”
小廝慌忙道是:“名為巫陰縣。”
他臉色苦起來,“上山前,跟山腳沽酒的老丈打聽過了,沒說這兒還有斷崖啊?”
顧疏平不理會他嘟曦,回身問護衛:“斷崖在何處,領我去看看。”
護衛點頭,忙在前面導路。
沒走幾步便到了崖邊,顧疏平往下看了看,一派蒼蒼茫茫。
再抬頭,見山林全被霧氣包裹,頭頂上太陽都不知在何方了。
護衛環顧左右,輕輕咦了一聲:“這霧氣,好像越來越濃了。”
顧疏平打了個手勢,讓他噤聲:“你可聽到什麼聲音?”
護衛忙屏息等了一會兒。
果然有聲音攀到耳邊來,繼而越來越大,清遠遒亮,竟然像是宴飲之樂?!
護衛驚慌退了一步,這荒僻山林,如何有人來此宴飲?
他瞪大眼睛看顧疏平。
卻見他指了指斷崖,神色從容:“樂聲是從底下傳來的。”
又傾耳聽了半晌,自顧自道,“宮商和暢,清弄諧密,古人誠不欺我。看來,咱們是碰上巫山神君祝壽了。”
忽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連帶著一點火光浮近。
顧疏平回頭。
小廝舉著燈籠,出現在二人面前,小心道:“大人,這霧越來越厚了,咱們可是要下山?”
顧疏平盯著燈籠,若有所思:“犀角杯在車上嗎?”
小廝道:“那是大人心愛之物,自然時時帶著。”
顧疏平點頭:“取來燃了。”
小廝詫異張了下嘴,仍乖乖回去取了。
未幾,霧氣慢慢散開了些,太陽漏出了縫。
護衛欣喜:“大人,趁這霧收,咱們趕緊下山吧?”
他臉上喜色未泯,朝對岸張望,卻仍是什麼也看不到,不由有些疑惑。
回過頭,原來是小廝捧著犀角燈過來了。
顧疏平從他手裡接過燈盞,靠近崖邊時,霧氣又退開了些。
護衛恍然:“這燈能驅霧?”
顧疏平輕笑一聲,語焉不詳:“樂聲未停,這山霧便不會歇。既然撞上了,咱們就看看山神是如何祝壽的吧。”
說罷,他便傾下身,將手中燈火,湊近崖下深潭。
小廝跟護衛兩兩相覷,到底是好奇,也學著主人蹲下身去,趴在崖上看。
鼓點聲越來越密,一槌槌似敲在耳邊。
護衛不由捂住耳朵,只見犀角燈映照之下,深潭水中儀仗儼然。
他驚歎:“大人果然博聞,真是巫山神君祝壽呢!”
幾人屏息看著,連顧疏平都似乎定住了,半點聲響不敢發出。
水下車馬佇列在前,而後是**鼓樂的歌女,再次是身形各異的賓客,其間諸多不似人形。
一隻雄虺似是嫌這樂舞無聊,突然發難,一下子叼過前頭舞女,吃了下去。
小廝驚得慘叫一聲。
顧疏平忙回身制止,怎料手中燈盞不慎傾落,朝那深潭中跌去。
霎時,樂舞聲停。
魑魅之聲四起:“大膽凡夫!敢窺吾等祝壽!”
……
顧疏平一下子驚醒,手邊銀盆中的水,跟著一晃。
孟長河有些疑惑:“顧大人?”
顧疏平怔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又做夢了。
他定了定神,揮手讓丫鬟下去,繼續先前的話:“明日,管家會帶你去看那園子,無需太費心力,照原樣修好便成。”
孟長河點點頭,謝過顧大人賜的酒食,便同一眾工匠出了顧府。
回來時候是傍晚,見路旁許多人燒寒衣,他才知道原來盂蘭盆節到了。
孟長河推開院門,見銀箏也燃了團火,看樣子是在燒盂蘭盆。
汴梁風俗,七月望日具素饌饗先,將綠竹劈成細絲,織成盆盎狀,裡頭盛些紙錢,放在三腳竹架上燒了。
火燒盡的時候,看竹盆倒向哪邊。
向北則冬寒,向南則冬溫。
此已成了慣例。
孟長河看了笑,銀箏這丫頭,倒是喜歡過些人類節日。
銀箏看著盂蘭盆中紙錢燃盡,不快地哼了一聲:“今年冬天又要冷了。”
她蹲在地上望著孟長河,“大哥今日出去幹嘛了?”
孟長河道:“在顧府接了份活。”頓了一會兒又說,“明日起,可能要月餘才能回家了。”
銀箏噌地一下跳起來:“大哥是要出遠門嗎?”
孟長河搖搖頭:“顧老將軍要我替他修城東一座宅院。”
“顧將軍?”
銀箏想了一會兒,“又在城東有座宅院,大哥,你說的不會是停雲嶺那處吧?”
孟長河挑了下眉:“你怎麼知道?”
銀箏急忙道:“大哥你可千萬別去那裡,那宅子鬧鬼呢!”
孟長河聞言笑了:“你一個蛇妖,還會怕鬼?”
銀箏懊惱吹了口氣:“倒也不是鬧鬼,只那宅子有幾分古怪,每回靠近它時,老覺得暈頭轉向的。待好不容易繞出來,眼前風物都換了一季。不過嘛……”
她又道,“也許是我當年修行不行,再說大哥你也不是人,去也無所謂了。”
孟長河的前身,是雲夢澤畔一株蒼梧,聞言只是笑:“既然這樣,那我明日便去領教領教吧。”
……
次日一早,孟長河便跟顧府的管家,一路乘船,出了東水門,去了城郊停雲嶺。
顧疏平早年在此處置了宅院,卻鮮少來住。
院落建好,便一直空置下來,草木滋生,藤蔓瘋長。
連院門牌匾上題的“雲巋”兩字,都被苔蘚覆去。
好好一座園子,陰森岑寂,竟蠻荒如古冢。
孟長河來之前,宅院早被管家派人收拾了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