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拋繡球(1 / 1)
“我能!”
孫雁翎利落應下,自顧自說道,“你夫君確實是個大能,將神兵本體封印後,居然還能外放玄力分身作戰。可惜啊,再厲害的陣圖,都有被消磨的一天。”
“若是你夫君在此時加固,我還真沒辦法。不過如今嘛……”
她意味深長地笑,“誰說放出百鳥朝鳳槍的本體,就一定要破陣了?”
“不,不……”朱薇猛然想起,剛剛百兵譜強橫拉出任子期的一幕,臉色刷的慘白。
百兵譜華光大熾,無數流光飛舞,強勢籠罩了陣圖。
地底傳來隆隆的巨響,整個廢宅都在搖晃。
遍佈青萍的死水潭,有無數游魚蛤蟆飛竄,發出驚恐的嘶鳴。
涼亭木屑簌簌而落,在眾人的注視中轟然倒塌。
樸實無華的長槍,慢慢冒出了頭,伴隨著金鈴決堤的淚水,屹立廢墟之上。
光與暗,靈與骨,慢慢合二為一。
夜風吹來,白袍獵獵,手中長槍斜指蒼天。
“哥……”金鈴哭泣著跪倒在地,感謝著諸天神佛,“你終於能出來了!”
朱薇倒退幾步,轉身就往繡樓跑去。
那裡有夫君設下的法陣,還能為她抵擋一陣。
然而,任子期卻不給她機會。
翻身騰躍,正正落在她面前,長刀直指,挑眉問她:“鑰匙是你拿的吧?禪師也是你打傷的。難道不該給我們一個說法麼?”
朱薇停住腳步,眸中有無數瘋狂醞釀。
她等了那麼多年,才等到這個機會與夫君團聚,這些人卻這般阻礙她,都該死!
她不舒服,這些人也別想好過!
她妖嬈地笑著,手拈一塊扇形鑰匙碎片,嘖嘖感慨:“你真以為那和尚老實?這鑰匙呀,是假的!”
頓了頓,她又得意地補充,“就算你們現在趕回北邙山,也晚了呢!重陽過後,帝陵關閉,不知要多少年,才會再臨人世呢!等吧!”
孫雁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一個箭步衝過去,搶下鑰匙碎片。
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普普通通的石塊仿製,沒有半點庚金之氣。
朱薇狂笑著,步入繡樓,倚門回首:“若你們有機會進兇市,幫我給我夫君帶句話,再相見,我會弄死他。”
“怎麼會是假的呢?”
孫雁翎沒心思聽她說什麼,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無數委屈酸澀湧上心頭,令她恨不得這又是朱薇的幻境。
任子期靜靜看著她,心底嘆息。
人生實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盛陰。
非是無解,只是放不下舍不掉,最終沉淪其中。
朱薇是這樣,金鈴是這樣,想不到孫雁翎也是這樣。
鳳槍沒去打擾孫雁翎,牽著金鈴向任子期道了謝,也解釋了他們的遭遇。
朱薇的夫君,是個上古神兵,很多年前,他確實想留在此跟她白頭偕老,但無奈受到了兇市的召喚,不得不走。
走之前,他問了尚還是小輩的鳳槍,跟不跟他回兇市,那裡會讓他變得更強。
鳳槍請示他,能否帶著金鈴。
上古神兵搖頭。
兇市的規矩,神兵不與外族通婚,若他執意如此,金鈴只會被放血醒兵。
鳳槍拒絕了。
上古神兵似是早有所料,沒有再勸,反手將其鎮壓,要他聽從朱薇的命令。
除非陣圖失效,或朱薇身死,否則鳳槍一生不得掙脫。
任子期回望繡樓,淡淡道:“神兵不與外族通婚,想來朱薇的夫君回兇市也並非自願。”
繡樓中,傳出飄渺的吟唱: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東方隱隱透出亮光,朱薇身披火紅嫁衣,飄搖舞動。
熾烈的陽光照進房間,灼燒得魅妖冒出陣陣青煙,襯得成堆的嫁衣,更顯妖異。
……
重陽過後,北邙山黑霧散盡,守墓者隱退,青松愈加蒼翠。
孫雁翎一路暢通無阻,上到翠雲峰,卻再尋不到那處小廟,一切似乎都是大夢。
她茫然四顧,籌劃千年的事情,一朝出了岔子,竟不知該如何往下進行。
她忽然轉頭問任子期:“不是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麼?他怎麼能騙我們?”
任子期不知該如何作答。
遙遠不知所在之處,破廟坐落虛無秘境,無聲無影無光陰流逝。
禪師結跏跌坐,在佛前永遠閉上了眼睛。
出家人戒殺、盜、淫、妄、酒。
禪師苦修多年,最終在佛前坐化,也算得償所願。
至於妄語,算瑕疵麼?
誰又說得清呢!
……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夜月色皎皎,姑娘不飲一杯麼?”
紗帳飄搖的閨閣內,傳來微啞的低笑。
清雋飄逸的公子,如雪嶺蘭芝,又如竹林月華,連頭髮絲都帶著仙氣兒。
難辨雌雄的面上,一顰一笑,攪動了春水。
沈小娘子痴痴望著他,雙頰緋紅,結結巴巴地問:“公……公子,如何……如何進來的?”
“吾從書中來。”
公子執著描金小扇,挑起沈小娘子的下頜,桃花眼中滿是笑意,“為你而來。”
碧紗籠中火苗竄動,給條案上的話本,蒙上了一層柔光。
沈小娘子面上更紅。
那是小姐妹借給她的,據說是最近城中時興的畫中仙故事。
多少女兒家,為美貌無雙的畫中仙傾倒,悄悄向月老許願能得嫁良人。
這公子實在會撩。
三兩句話,就令暈乎乎的沈小娘子,將他當做了遇難謫仙,殷勤地要去給他張羅住處。
就在這時,庭院中響起一聲清朗的暴喝:“辛雩你又欺哄人家女孩子!”
公子臉色一變,低罵一聲“陰魂不散”,而後猛然竄出窗去。
清輝籠罩庭院,兩位卓然超俗的人物,一番打鬥後,那公子率先拔地而起,遁往夜色深處。
涼風吹來,原本雙目迷離的沈小娘子,打了個寒顫。
醒了。
……
城中首富姚家,要給千金姚嫻挑夫婿。
接連三天,大街小巷都在瘋傳選婿大會的要求:不限家世,不限文武,不限家鄉,只要相貌周正,有真本事,肯入贅姚家,願意對姚嫻好就成。
至於選婿方式,更令人叫絕——拋繡球。
“啥?拋繡球?”
酒樓裡,正抱著秋蟹啃的孫雁翎,踢了踢任子期,朝盤子裡堆成小山的螃蟹努努嘴,又轉過頭跟小二打聽。
“姚家也太心大了吧?不怕選到人渣麼?”
任子期捏著酒壺,特嫌棄地瞅她一眼,卻還是不著痕跡地衝蟹堆屈指一彈——無數蟹殼悄然開裂,半露出肥·嫩的蟹膏蟹黃。
小二一提這茬就來了勁兒,手舞足蹈地解說:“客官一看就是外地來的,您不知道,姚老爺子出了名的善用人!還人渣?不瞞您說,就算是頭餓狼,進了姚家的門,也能讓他**成忠犬!”
孫雁翎不由對老爺子高山仰止,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王霸之氣?
不過,精明鐵腕的姚老爺子,也有心病,好好的閨女,二十歲了不想嫁人。
城中那些嘴碎的,私下裡都在嘀咕,姚家小娘子怕是有隱疾。
老爺子聽一次煩一次,最後乾脆一心向佛,心如止水了。
孫雁翎對此,頗有些不以為然,她孑然一身幾千年,也沒見離了男人不能活。
這些年,走南闖北,見識了無數或美滿或悲哀的姻緣,孫雁翎更是覺得,這玩意強求不得。
樓下淨水灑街,鮮花鋪地,舞獅舞龍的班子爭奇鬥豔,年輕的書生高聲吟誦著得意篇章。
吉時已到,對面茶樓在鑼鼓喧天中落下兩側對聯。
二樓拉開屏風,隱約透出綽約身影。
孫雁翎伸出螃蟹味的爪子,拍了拍任子期。
在他嫌棄的目光中,興致勃勃地提醒:“快看快看,難得這般熱鬧!屏風後的是姚小娘子吧?”
四車並行的街上,無數人頭湧動,吵吵嚷嚷地要正主現身。
又是一聲悠揚的鐘馨之聲,風吹起帷帽的白紗,姚嫻蓮步輕移,轉出屏風。
火紅綴銀飾的繡球,託在纖纖玉手中,吸引著諸多年輕人的目光。
人海邊緣,站了個身披蓮青漏地紗道服,頭戴綴玉花飄飄巾的年輕文士。
他身姿顧長,眉目間,流轉著笑意,顯然對姚小娘子產生了濃厚興趣。
隨著司儀一聲高喝,素手微動,繡球翻飛。
無數雙或生老繭,或沾點墨漬的手,紛紛在轟然笑聲中追逐著、爭搶著,帶得繡球一刻不停地在頭頂滾動。
道服文士閒閒看著,直至繡球近前,才淡淡然伸出尊掌,撈了一把。
而這一撈,繡球就再未離開。
場上一時靜寂。
隔了幾息,噓聲四起,數不清的記恨目光,自人群深處射來,帶著能將人灼焦的熱意。
茶樓上,司儀打量了番道服文士,清雋飄逸,卓爾不群,一雙桃花眼著實漂亮。
他低聲詢問過姚嫻後,連忙派人去請新鮮出爐的準姑爺。
“咦?”任子期忽而眉梢一挑,低聲提醒孫雁翎,“你用望氣之術瞧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