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篆刻師(1 / 1)

加入書籤

天高地迥,雲中傳來孫雁翎的喊聲:“任子期,我把死門暫時堵上了,你們從生門出來!”

幽幽華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任子期仰頭望著天,雨絲飄進中,涼涼的。

半晌,他低笑一聲,提步向生門而行。

上古兇刀每走一步,氣勢都在攀升,黃河陣在身後轟然閉合的瞬間,他的修為已然回覆到進陣之前。

“孫雁翎。”

他站在薄汗沁溼額頭的女子面前,嗓音微啞,“你怎麼脫身的?”

“我呀!”

孫雁翎收回百兵譜,抿了抿汗溼的碎髮,笑道,“我把姚老爺子嚇住了,我跟他說要找道服文士,算算負心之賬。可算讓老爺子相信,我跟他不是一夥,會幫忙救姚小娘子了。”

任子期眼眸微凝,低語:“你沒被擄走?辛雩擄走的是姚姻?那麼……”

他定定諦視著她,語氣微重,“山川遼闊,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當然是……”孫雁翎剛要抬出庚金之氣搪塞,倏忽觸到任子期深沉凝重的目光。

那些插科打諢驀地梗在了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說不清是心虛還是惱火,令她無法直視對方。

……

“那麼幾位,咱們可說好了,文契為憑,這交易就算成了。”

裝潢精緻的大廳中。

頭戴烏紗唐巾,身穿綠羅道袍的姚姻,顧盼生輝,落落大方一拱手,聲線微粗,“承蒙各位長輩提攜,晚輩姚賢在此謝過。”

幾位家底厚的商人紛紛起身,呵呵笑道:“往日我們總擔心令尊膝下只有一女,萬一所嫁非人,這萬貫家私可不就便宜了他人?”

“如今好了,嗨,原來是怕獨子天折,當女兒養的呀!好啦好啦,如今你業已成年,日後可要幫令尊多多分擔。”

房樑上,辛雩“噗嗤”樂了,一口果渣噴出一步遠,整個人笑得打滾。

姚老爺子家大業大,可也有頭疼之事。

他白手起家,向上沒個可靠之人,向下又無兒子挑大樑。

年輕時沒事,一過四旬,別人跟他談大宗生意,都要考量考量。

唯恐老爺子撒手人寰,生意攤子散了。

姚嫻此來,就是女扮男裝,安生意夥伴之心的。

待人群散去,辛雩跳下樑來,笑嘻嘻地拱拱她:“你真不打算嫁人了?”

姚嫻,或者說姚賢,白她一眼,嗤笑:“若遇到讓我死心塌地之人,也沒準兒。”

“若遇不到呢?”

“那我就把我爹的生意做到大江南北,看上誰,就買下來!”

姚嫻玩笑一句,復又笑道,“我真不覺得自個兒辛苦,做生意可比嫁人生子有意思多了!”

辛雩拍了拍姚嫻的肩膀,沒再勸說。

她這次肯下這麼大的本,也是覺得跟姚嫻臭味相投,難得遇到跟自己一般離經叛道的女子,不幫一把,總覺得虧得慌。

至於霈霖,溜也溜了,坑也坑了,估摸再跟他談不生小蛟龍的事兒,也能說通了。

辛雩喜滋滋一尋思,打算將姚嫻送回家後,就去見那個倒黴催的。

……

縣城外。

沈家的家丁終於撐不住,哎呦哎呦躺倒一片,黃河陣徹底散了。

雙目迷·離的沈小娘子,渾身顫了顫,醒了。

她茫然四顧,再看看手中失去靈動光暈的令旗,轉頭問正在互相道別的孫雁翎三人:“辛公子呢?什麼時候回來?”

三人面面相覷,有點搞不清,妲己之淚的效果到底過沒過去。

霈霖小心翼翼地問:“她,怎麼跟你說的?”

沈小娘子捻著令旗,神情有些古怪。

半晌,才呢喃:“他可真好看……”

孫雁翎瞬間懂了,合著這姑娘也是個看臉的!

霈霖不由扶額,低聲跟兩人道:“我先把她送回去,回頭尋了拙荊,讓她自己收拾爛攤子。”

走了幾步,他又轉過身來,提醒孫雁翎,“我看這位兄臺修為不穩,似乎遭過什麼麻煩。姑娘要有空,不妨帶他去兇市走一遭,那裡應當有法子的。”

孫雁翎沒想到,對方會提到兇市,又不好解釋跟兇市的糾葛。

稍稍愣了下,才嘆氣:“沒有鑰匙啊,又沒裡面的化形神兵領路,我們進不去吧?”

霈霖鬼鬼崇崇張望一番,豎指於唇,壓低聲音道:“噓,無端連累二位,在下送條訊息做補償,可不要透露出去。”

他神神秘秘地將一張圖紙,塞給任子期,解釋道,“有座小城裡,住了一位精於篆刻的師傅,只要有圖紙,他就能刻出兇市鑰匙。”

“不過,他每年只放出十二樁任務,任意完成其中之一,才能請他出手。”

自北邙山秘境關閉,孫雁翎就頗有幾分自暴自棄。

如今聽得這說法,她不由怦然心動,驀地瞪大了眼。

霈霖被她灼灼目光,盯得後背發緊,連忙舉手發誓:“真的,不騙二位。拙荊之前跟我鬧彆扭,發火打碎了鑰匙,我就是找他重新刻了一枚。”

頓了頓,他千叮嚀萬囑附,“別告訴別人哈,這事兒吧,畢竟不合規矩。”

孫雁翎魂不守舍地點頭,整個人猶如飄蕩在雲端,僅有一根細細的蛛絲連著大地,令她不至於完全失態。

她死死捏著圖紙,捏得那樣緊。

許久許久,她才恍恍惚惚開口:“任子期,走,跟娘去尋人。”

上古兇刀任子期,這會兒真的很想砍人。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十月朔,寒衣節,邊塞將校皆賜錦袍,士庶出郊掃墓,焚燒紙錢冥衣。

北方縣城,大街小巷處處飄蕩紙灰,那是周邊百姓為絕戶人家燒的,免得自家親人在下面被搶。

時值三更,朔月暗黑。

寂靜的城中,唯有敲更人半死不活的吆喝陪伴:“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倏地,一雙黑沉的眸子開了,城中鱗次櫛比的建築,混合著縱橫阡陌,倒映其中。

那眸子,比夜幕還黑,比幽潭還深,

似有無數痛楚壓抑,壓到極致,反而現出冰冷無情的質地。

巍巍城牆之上,黑斗篷獵獵作響,眸子的主人縱身撲下,掠向城北一戶人家。

嬰兒的啼哭聲沖天而起,產婦在難耐的劇痛中,猝然昏迷。

穩婆怔怔望著床前不知如何出現的黑斗篷男子,喉頭咯咯作響,艱難地望向外面,彷彿失明失聰。

還在叩拜諸天神佛的男主人,終於兩眼一翻,也暈了過去。

蒼白不帶一絲血色的手,清瘦修長,提著一隻暗金銅鈴,輕輕一搖,就是攝人心魄的鈴聲。

嬰兒停止啼哭,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銅鈴,卻只能看到一團團糾纏的模糊色塊。

斗篷下的人蹙了蹙眉頭,不死心地再次搖動銅鈴。

就在此時,白中帶赤的刀芒遽然劈開牆壁,去勢不停直逼銅鈴!

先發後至的女子暴喝聲,震碎了屋瓦:“何方妖孽!?”

黑斗篷瞳孔攸然緊縮,毫不停留,飛身掠向外面。

夜色深沉,飛灰漫天

直到此時,陷入靜默的人家,才傳出淒厲驚呼。

……

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闊送青來。

青松掩映下,秋葉金菊漸次黃遍,無精打采的野鳥,在枝權間休憩。

矮矮圍牆內,粗製濫造的房屋高低錯落,偶爾有吃撐的公雞,踱進堂屋,留下點五穀輪迴之物。

“哎喲喲,小花,這個不能吃,是你同類。乖,去睡你媳婦吧!”

滿臉菊花的乾瘦老頭,伸出雞爪子似的手,甚愛惜地撫·摸在飯桌上蹦跳的公雞,渾濁眼珠裡帶著令人驚悚的慈愛。

任子期雙臂抱肩站在堂屋外,面無表情地問孫雁翎:“這就是,那位能復原兇市鑰匙的篆刻師?”

同樣目瞪口呆的孫雁翎扶額,搜腸刮肚找理由:“有本事的人,大多脾氣古怪。”

任子期陰鬱著臉轉頭,不錯眼珠地盯住她,幽幽問:“這麼說,我本事不夠?”

孫雁翎當場被噎個半死。

上古兇刀任子期,似乎對自己的脾氣,有什麼錯誤認識。

終於吃飽喝足的篆刻師,吝音地抽出時間,甚挑剔地打量二人,剔著牙道:“接任務是吧?正好,之前我進山遇險,欠了個人情,你們幫我還了吧!”

說著,招手喚道,“小夥子出來吧!讓他倆帶你找弟弟。”

內間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黑色袍裾在門口劃出溫柔的弧度,包裹在黑斗篷中的人,走了出來。

正是昨夜倉促交過手的那位!

任子期登時沉了臉,掌中長刀速然成型,一言不發,就衝黑斗篷兜頭劈下!

黑斗篷極速後退,手提銅鈴猛然搖動——

“嗡——”

奇異的韻律,在狹小堂屋跳躍,帶來三魂七魄的戰慄。

然而,任子期毫無反應。

倒是孫雁翎和篆刻師,呻·吟著“噗通”坐倒,眼神迷·離。

黑斗篷驀然瞪大了眼,難得的失敗,令他有一瞬手足無措。

“鏘!”

長刀將他逼至牆邊,刀鋒狠狠斫進磚石中。

任子期冷笑著揶揄,“你接著跑啊!昨晚不是挺能飛的麼?”

黑斗篷後背重重砸在牆上,風帽順勢下滑,露出了形容稍顯狼狽的年輕人。

他面色蒼白,眼尾極長,天然就帶著股好欺負的樣兒。

然而兩次遇到他,一次讓他逃了,一次陷了孫雁翎,任子期都不算完勝。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