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嬰啼草(1 / 1)
瘴霧林中,食人花臨體的一瞬,被任子期一刀劈成兩半,悽悽慘慘地癱軟在地。
飛濺的汁液,將周遭地面,灼燒出大片黑色。
“怎麼了?”
任子期蹙眉望向孫雁翎,眸中帶著不贊同,“這種時候,就不要走神了。”
孫雁翎劇烈喘·息著,一把攥住任子期上臂袖子,隱隱帶著哭腔:“你為什麼要出生?”
任子期最怕面對的場景,到底還是猝不及防出現了。
他怔怔望著那雙盛滿絕望怨憤的眸子,闔動著嘴唇,卻不知該說什麼,能說什麼。
“如果不是你……”
孫雁翎狀若瘋魔,指甲隱隱有血絲滲出,“你何必與他要的東西一爭長短?你怎麼就,那麼好勝?”
任子期狼狽地別過頭,不敢去直視孫雁翎的眼睛。
良久,只低低道:“對不住……害汝至此,非我所願。”
這輕如微風的話語,猶如驚雷,在孫雁翎耳畔炸響。
她眸中血色退卻,定定望住任子期,半晌,揚起一抹諷刺的笑:“有時候,我真想毀了你。”
菩提薩陀,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磐。
可是,凡夫俗子,誰能真正做到?
孫雁翎做不到。
這一場驟變,將她心底的隱秘,胡亂掀了起來。
那些被她埋葬的恨,到底還是鋪陳在了兩人面前。
逼著他們撕裂花團錦簇的遮掩,直面深入骨髓的裂痕。
任子期手指顫抖,提不起絲毫勇氣去推開她。
他有什麼資格耍大爺脾氣呢?那場滅頂之災,本就衝他而來。
更何況,如果她真的是鑄兵師的未婚妻,以鑄兵師心血性命渡過大劫的自己,無疑對孫雁翎有推不開的責任。
那些往事,沉重如山。
毫不講理地壓在兩人身上,令他們無可迴避。
任子期喃喃:“別拋下我……”
別拋下我,我已經一無所有。
對於任子期來說,這句近乎哀求的話,幾乎是丟掉了上古兇刀所有尊嚴。
他像是等待裁決的囚犯,軟弱而絕望,偏有一絲近乎虔誠的期冀橫亙心底,令他在六道中沉淪。
孫雁翎一把拽住任子期的領子,仰頭逼視著他,笑如花:“當然。長煊不在,你只能毀在我手裡……他的心血無人可以染指,哪怕是你自己。”
“我說二位,咱是不是得先顧眼前?”
旁觀半天的道十二,讓過張牙舞八的鞭樹,整整有些破碎的斗篷,嘆息著提醒兩人。
嬰兒的啼哭聲依然瞭亮,卻少了某些刺激記憶的力量,多了幾分得意洋洋。
任子期一言不發,白中帶赤的刀芒,自上而下貫穿鞭樹,將其劈成兩半。
對方猶如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氣勢猖狂的枝條無力垂下,讓開了道路。
刀尖拖地而行,及膝野草漸次倒伏,露出還在哭嚎的精怪。
那是一株葉如水藻的植物。
背對著他們,像個熊孩子般,扯著嗓子嗷嗷乾嚎。
而周遭散落的累累白骨,卻揭開了熊孩子的偽裝。
“嬰啼草。”
道十二壓低聲音解釋,“只要是生靈,心底就有酸甜苦辣鹹,而嬰啼草的哭聲,能夠刺激心底隱秘。很多人就栽在這哭聲上了,當場反目成仇,也是有的。”
任子期冷著臉,用刀尖戳了戳草根,那長長的葉子狠顫,整株草僵硬地扭過身來。
而後,葉子驟然一收,放聲啼哭。
那哭聲尖利刺耳,一波接一波,猶如海浪永不停歇。
這跟剛剛隻影響孫雁翎的哭聲,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道十二眼疾手快,銅鈴立即暴漲成巨鍾,轟然罩向自己。
這鐘不發動還看不出,此時用望氣之術打量,那流轉的庚金之氣裡,分明夾雜著幾絲汙濁穢氣。
孫雁翎不動聲色,二指並起,豎於胸前,百兵譜從腰包中旋轉飛出,懸於頭頂,灑下道道華光。
任子期緊抿薄唇,墓然揚起長刀,手起刀落,劈開了草根。
碧中帶赤的汁液汩汩湧出,哭聲戛然而止。
任子期握住長葉,狠狠一拔,泥土簌簌而落,露出了猙獰的娃娃臉。
巴掌大的精怪,卻差點令他們分道揚鑣。
叢林瑟瑟抖動,隱約露出一角衣袍。
長刀分開草叢,藏青道袍的男子顫顫抬起頭來,抖著音兒央求:“求英雄,饒命。”
任子期陰沉著臉,刀尖頂住男子咽喉,冷聲質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男子裹緊了道袍,低聲解釋:“小生白騰,是個畫師,聽說此地有精怪,就想見識一下。”
任子期打量半晌,見他身上並沒有陰邪之氣,遲疑著收回了長刀,哼笑道:“還真是不知死活。”
白騰訥訥爬起來,神情驚惶地請求:“英雄,能送我出去麼?小生,小生必有重謝!”
道十二收起巨鍾,揶揄:“你不作畫啦?”
“不不不!”白騰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聲道,“命重要!命最重要!”
可惜,這三人,哪個都看不上俗世的錢財。
他們給了白騰兩個選擇,要麼跟著繼續走,要麼自己回家。
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白騰糾結半晌,哭喪著臉跟上了他們。
不到半個時辰,任子期大爺就後悔了。
白騰實在太吵了,看見鞭樹搖晃樹枝,嚇得哇哇亂叫。
結果驚動了一溜兒鞭樹,四人有幸體會到了,被群毆到抱頭鼠竄的狼狽。
剛停下來,人面鳥奸笑著掠過上空,白騰登時腿軟腳軟,不敢去打擾任子期。
就死死拖住道十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食人花纏住了白騰的腳腕,這貨不說痛擊對方好脫身吧,竟兩眼一翻,暈了!
自覺愧對孫雁翎的任子期,一直強忍著沒炸。
這下可好,堆積的憤怒煩躁,一股腦湧上頭來。
他暴躁地把刀往地上一插,吼道:“道十二,扛上他!他再哭哭唧唧,就把你倆剁碎了餵食人花!”
孫雁翎一撩眼皮,沒攔。
任子期大爺氣呼呼悶頭走了一段路,才記起遇到嬰啼草之前,他們在進行什麼話題,猛不丁轉頭問道十二:“你弟到底是什麼玩意?你不說,我上哪兒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