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銅鈴(1 / 1)
“他不是玩意。”
道十二面色不愉,極認真地道,“他有神魂,能化形,是獨立的。”
“誰問你這了!?”
任子期大爺素來沒耐心跟人摳字眼,呵呵冷笑,“你到底是真在意一個稱呼,還是藉機找茬,掩飾自身?”
道十二腳步一頓,將昏迷的白騰換了個肩膀,重新拉上風帽,淡淡道:“兄臺不同樣有股子氣撒不出來,故意找茬?孫姑娘說的對,合作貴在信任。兄臺本事太大,在下不敢勞煩。”
任子期似乎捱了一悶棍,有種醍酮灌頂般的震驚。
那短短半刻鐘的分崩離析,他果然還是在意的。
那麼孫雁翎呢?
這麼久了,將恨壓進心底,容忍著他的臭脾氣,是為什麼?
即便剛剛猙獰的舊傷,翻出模糊的血肉,她依然選擇給他留一線希望。
四人同行,各懷心思,誰又能獨善其身?
就在這幾乎分道揚鑣的檔口,孫雁翎倏地開口:“兄臺這般有恃無恐,無非是覺得篆刻師欠你一條命,還會給你找新的合作者。”
“可你弟弟卻未必等得起。今日我們到來,沒準兒已經引起了對方的警覺,即便換了人,救人也只會更難,何況……”
她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給別人機會麼?”
道十二沉默了,他有時候挺恨自己實力不夠,處處受到壓制。
他的確需要任子期的能力,可任子期的態度,委實令他難以接受。
任子期心底嘆了口氣,按說,孫雁翎行走江湖那麼久,應當早學會了謹慎才對。
道十二來歷不明,敵我難辨,瘴霧林又這般詭異。
孫雁翎仍繼續合作,可見對兇市鑰匙,她是勢在必得。
任子期不禁想起她在北邙山對禪師說過的話:“小女子只是想進去討個說法,絕不會危害人間。”
他漫不經心地想,帶著他討個說法,然後呢?
他是不是也成了敵對方?
……
“各取所需罷了,二位何必一定要知道我的本體?”道十二率先妥協,無奈嘆息。
“佛家有個說法,地藏菩薩常居穢土,發願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孫雁翎意味深長地點醒他,“可菩薩,之所以是菩薩,就是能人所不能。仙身墮於穢土,保持本心萬般艱難,甚至會比土生土長的穢物更惡。”
道十二手指顫了顫,他終於明白,任子期為何針對他了。
“你本體分明是煌煌正氣煉製而成,卻沾了汙濁穢氣,還不是近些年才染上的。”
任子期瞥他一眼,“正常煉製的神兵,向來至剛至陽,但殺意也會伴隨始終。正氣浩然時,固然能壓制,一旦本心失守……”
一旦本心失守,就是天地浩劫。
“身帶穢氣,我就該死麼?活該被打壓被懷疑?”道十二苦笑一聲,抬眼望向任子期,“哪怕我什麼都沒做過?”
“對凡人嬰兒動用神兵,你還覺得自己沒受影響?”
孫雁翎毫不客氣戳穿他的障目之葉,“天行有常,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身帶穢氣本身無錯,錯的是你無法持心守正,還不自知。”
猶如黃鐘大呂,洗滌神魂。
道十二怔住了,連白騰滑落在地都沒察覺。
他嘴唇反覆開合,哽咽了下,無數汙濁穢氣,抽絲般從他身上逸出。
清悅鐘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帶著浩然正氣。
“我,本來是,廣成子煉製的一隻銅鈴。”
……
最難的是開口。
話既已出口,道十二越說越順,“道長曾送弟子殷郊落魂鍾,後來殷郊逆天而行,受犁鋤之厄,道長睹物思人,就把落魂鍾重新熔鑄,添些材料,煉製了一十八隻小銅鈴,組成法陣。”
“我跟道十三最先開智,上百年如一日枯守法陣,挺沒意思的。”
“然後你們就逃了?”白騰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地上抱著個巴掌大的小冊子,奮筆疾書。
頭也不抬地催促,“快說快說,然後呢?”
“不。”道十二神情苦澀,諸般說辭又哽在了喉中,他委實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廣成子自然發現了,這兩個有別於其他的小銅鈴,思忖著,選其一為陣眼重新佈陣。
剩下一枚,就抹掉神智,以維持法陣平衡。
道十二很驚恐,一直以來,他都把道十三當弟弟看,二者只留其一,實在難以接受。
廣成子挑挑選選好幾天,對各項都不錯的道十二很滿意。
重新佈陣那天,廣成子把一十八枚銅鈴拆解下來。
懵懂無知的道十三問道十二:“哥哥,道長要帶咱們去玩麼?來,咱們靠近點,免得分散了。”
就是這聲“哥哥”,令道十二做了一個危險的決定。
九仙山桃源洞裡,放了一盆穢土,是廣成子下山除妖時,帶回來要處理的。
道十二掙脫了束縛,彈跳著一頭栽進了盆中——
汙濁穢氣無孔不入,囂張地侵襲還不會防禦的銅鈴。
肉·眼可見的,那些古樸的暗金紋路,迅速蒙上陰翳,現出骯髒的汙漬。
饒是廣成子及時拎起它,也沒辦法阻止了。
不,其實是有法子的,只是要耗費七七四十九天,用無上法力祛除穢氣。
然而,這個時間精力,都能重新煉製一枚銅鈴了。
廣成子惋惜地搖搖頭,將道十二丟向熔爐。
烈火近在眼前,恐懼令他瑟瑟發抖,發出“叮叮噹噹”的顫音。
然而,想象中的灼燒並未到來。
就在烈火臨體的一瞬,道十三也掙脫了束縛,狠狠撞飛了道十二!
兄弟倆先後墜地,撞擊出清越的金石之音。
道十二愣了下。
求生的慾望,催逼著他施展還不純熟的法術,拖上弟弟,躍下了九仙山。
廣成子並沒有去追,只是怔愣了會兒,嘆息:“各有緣法。”
……
“捨生取義,兄臺真乃大德之人!”
白騰搖頭晃腦的唏噓,卻沒迎來任何附和,反倒得了孫雁翎一記“你是不是智障”的眼神。
“故事不錯,挺蕩氣迴腸的。”任子期咂摸半天,乾巴巴地評價,倏地不知該如何探究了。
若是假話還好。
若是真事,他倆這求根究底的行為,可就有點過了。
難怪,道十二會在七月和十月尋找新生兒。
他倆算是叛主,即便有機會轉世,估摸也不會有什麼好安排。
一時,場上寂靜無聲,只剩下白騰“沙沙”寫字的聲音。
偏這貨是個不長腦子的,不停地追問:“然後呢?然後令弟就被漳霧林中的精怪抓住了麼?你怎麼丟下他跑了呢?你倆到這裡作甚?”
這一疊聲的提問,吵得孫雁翎腦仁疼。
她低頭看了眼白騰記下的故事,踢他一腳:“寫錯啦!你要寫隸書就好生寫,怎麼還夾雜著小篆?”
白騰臉色速變,忙不迭抹去,抓耳撓腮一會兒,到底沒添上新字。
……
再次上路後,隊伍沒那麼劍拔弩張了,卻陷入了令人難耐的沉默,只聽得白騰繼續嘚啵嘚啵。
林子越走越暗,無數古木藤蔓遮天蔽日。
隨時都有生著翅膀的娃娃冒出來,成人巴掌大,咯咯嬌笑著,引來食人花和毒蛇。
兩天一夜後,他們來到了道十三失蹤的地方,林子的中心區域。
嶙峋峭壁下,一汪寒潭如鏡,百草溫馴地拱衛四周,卻半點不敢逾越觸碰,彷彿那是神之領域。
任子期陪孫雁翎去覓食,留下道十二,看著作死書生白騰。
林中處處凝翠殘紅,偶有一點磷火在夜色中飄蕩,人面鳥發出類似杜鵑的哀鳴,聲聲催人歸去。
任子期低頭前行,有無數話想問孫雁翎,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問她當年是如何逃得一劫,他想問她是怎麼得到的百兵譜,他想問她對抗整個兇市,有沒有必勝的把握……
到最後,他更想知道的是,孫雁翎打算如何安置他。
可是,無論哪個問題,都是在觸碰兩人之間固有裂痕。
孫雁翎的內心,也並不像她表面那般平靜。
嬰啼草的刺激,打亂了她的全部計劃,她本沒打算,現在就把這些隔閡擺在兩人面前。
數千年的時間,說短不短,足以改變一個人了。
更何況,任子期甫一有了意識,就身遭困厄,而後被封於匣中,沉於水底。
再加上,兵器本就身帶殺氣,誰也說不清,他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性子。
孫雁翎甚至不曉得,自己放他出來對不對。
“孫雁翎。”
糾纏的藤蔓遮住了那點微弱月光,任子期倏地叫住她。
藉著黑暗的掩飾,破釜沉舟般,問出了咀嚼幹遍的問題,“於你而言,我算什麼?”
復仇的工具?還是睹物思人的物件?
孫雁翎腳步一頓,繼續向前,淡淡道:“長煊手中誕生的每一件神兵,都是他的孩子。”
“咯吱!”
任子期不慎將腳下枯枝碾成齏粉,激盪的風,自五臟六腑呼嘯而過,將那些自怨自艾,悉數驅逐。
孩子麼?
萬籟俱寂中,他想起初見面時,孫雁翎說過的話:“你爹把你賣給我啦!他說誰能開啟那口箱子,誰就是你的主人。”
他想過無數悲哀的答案,唯獨這個他最想得到的,不敢去想。
或者說,他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想。
原來,答案從最初就給他了,鑄兵師從來都是承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