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畫兵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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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地掠過鬆軟泥土,百草摧折,古木凋零,只是幾個呼吸間,方圓一里內已沒了綠色。

“金,金克木?”

空中傳來白騰顫抖的驚呼,“住,住手!我認栽!”

兇刀大爺卻不收手,依然在發洩怒火。

白騰眼瞅著自己的子民,傷亡劇增,不由崩潰大叫:“你到底想怎樣?”

孫雁翎都有點同情這倒黴催的百藤之王了,好心提醒他:“你先出來,把道十三的事情交代清楚。”

白騰不敢輕掠其鋒,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從峭壁縫隙擠了出來,蔫頭耷腦,頗受打擊。

庚金之風停了,溫順地湧回任子期體內。

就在這握手言和的瞬間,道十二掙脫了鉗制,銅鈴望風遍長,狠狠罩向白騰:“我弟弟呢?”

“鏘——”

任子期單手托住銅鐘,冷冷掃了他一眼。

熱血順著四肢百骸冷卻,道十二不甘地安靜下來。

……

“你們一直沒走遠?”

白騰細細一品,就回過味來了,眯著眼問,“二位早就懷疑我了?我倒是不知,是什麼地方露了馬腳?”

孫雁翎指了指碎為齏粉的故事冊子,解釋:“你隸書中夾雜小篆,寫的還是秦隸。”

“可這幾年,俗世時興的是行草,有些字的意思用法也變了無數遭了。你這是多久沒出去了?嘖,衣服倒是緊跟潮流。”

自詡精怪文士的白騰,乾咳連連,窘得幾乎想再鑽回峭壁縫裡。

“說罷,你倆這仇還能不能解?”孫雁翎對這反覆的劇情,有點無奈。

她就說,先賣慘的八成有問題。

道十二不吭聲,白騰也委屈得要命。

生死仇敵互相對視。

半晌,白騰倏地一笑,仰天打了個哈哈:“哎呀,說什麼兄弟情深,你弟弟去哪兒了,你不是最清楚麼?”

道十二心中陡覺不妙,他嗓音微啞:“你什麼意思?”

白騰眼神格外不懷好意:“三四百年前,你半邊身子都潰爛得不成樣子了,如今還能帶人來圍剿我,真是匪夷所思呢!”

無數念頭如流星劃過,孫雁翎模模糊糊抓住了一個,手忙腳亂,衝道十二祭出百兵譜。

溫和如水的白光,籠罩道十二,遍佈古樸銘文的銅鈴,慢慢浮現,旋轉間,露出了不同尋常之處。

整隻銅鈴,幾乎被分成兩半,一半新一半舊,裂痕猶存。

而那些汙濁穢氣,浮於表面,再不能深入。

“十,十三?”道十二不敢置信地盯著百兵譜,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你以為,你那侵入骨髓的汙濁穢氣,是如何逼出體外的?”

白騰笑得惡劣,“你弟弟本來已經脫身離去,誰成想,又自個兒折回來向我求助。”

“我他孃的心軟,就跟他坦白了。我的汁液,的確能抵禦一部分穢氣,但那是還沒深入之時。”

“以你當時的情況,除非回爐重煉,否則根本祛除不了。”

即便回爐重煉,被汙染的那部分,也斷斷要不得了。

道十三和道十二,本就一體同源,乃是世間最適合修補他的。

道十二踉蹌後退幾步,後背重重砸在峭壁上,失魂落魄地喃喃:“怎麼會這樣?他怎麼那麼傻?”

白騰猶嫌刺激不夠,又接著道:“對啊,當初是我幫道十三撂倒你,幫用他自己補好的你,還給你塗了層汁液,瞞著你,保你幾百年平安。怎麼樣,恩將仇報呀?來啊來啊!”

“夠了!”

任子期低喝一聲,神色複雜地看道十二一眼,低聲招呼孫雁翎,“這結果,能交代過去了。咱們走吧!”

孫雁翎不知該罵兄弟倆傻,還是該可憐道十二,忍不住問:“他怎麼辦?”

任子期率先提步走人,冷冷道:“他若真在乎這個弟弟,就該帶著他的期盼,活出個樣兒來!”

荊棘遍道,人生實艱。

可除了天賦異稟之人,哪個不是披荊斬棘,腳踩碎石過來的?

挺過去,繁花似錦。

挺不過去,永世沉淪。

陰森詭秘的瘴霧林深處,響徹白騰的狂笑,伴隨著道十二撕心裂肺的嚎陶。

尋尋覓覓,道十二最在乎的人,終究還是去了。

但在某種意義上,他卻一直未曾遠去。

……

晚來風急,亂雲低低徘徊在城池上空,裹挾著雪沫穿過大街小巷,將無數門扉震得唯哐作響。

街道盡頭,遙遙行來一道人影,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甚是魁偉。

走得近了,才看出此人頭戴平巾幘,身披硃紅兩當甲,面如傅粉,眉似淡金。

肩上隱約露出一對兒鐵棒,看腳印應當十分沉重。

此人掃視著各家各戶有些陳舊的門神,猛然跺地,沉聲喝問:“羅成在哪裡?”

空曠的街上,無人應答。

有戶人家貼的門神,乃是秦瓊和尉遲敬德,邊角有些磨損,在風中抖得呼啦作響。

薄霧漸起,門扉似乎晃了下,手持雙銅的武將,從門上走了下來,溫聲勸道:“當年各為其主罷了。世代更迭,羅成早已成神,囚龍你又何必緊追不捨?”

因龍冷笑一聲,反手抽出一棒,重重擊在門上——木門沒事,門神畫卻片片碎開。

武將虛影如退潮般淡去,不再發一言。

“最沒資格說這話的就是你,秦瓊。”

囚龍自語一聲,轉眸望向另一尊門神,“尉遲敬德,如若見到羅成的槍,告訴他,別躲了,他躲不掉的。有本事自去找他主子!”

說完,他狠狠一振雙臂,震裂了無數門神畫,方大步走向遠方。

風依舊呼嘯,雪越下越急。

黑沉的夜裡,響起尉遲敬德的嘆息:“冤冤相報何時了。”

……

“咦,城中是遭劫了麼?”

孫雁翎從瘴霧林出來,一進城就發現,街上有幾戶人家的門神,破破爛爛的。

要麼缺了腦袋,要麼缺了身子,看看邊緣,也不像手撕的。

“許是誰家孩子頑皮吧?”任子期瞟了一眼,沒往心裡去。

篆刻師住得比較偏,似乎躲過了一劫,門神還算完整。

就是被他家小花糊了一爪子雞屎,有點寒修。

篆刻師性情古怪,說話倒是算數,孫雁翎幫道十二找著了弟弟,他就接下了仿製兇市鑰匙的活兒。

“這東西好做,就是吧,材料不太好找。”

篆刻師敲打著圖紙,解釋,“兇市煞氣太重,一般石料經受不住。你比如說金蛟夫婦,他倆給的就是一塊燕然山用於勒功的石頭。”

“等等,這材料,自己找啊?”

孫雁翎咂摸過味兒來,吃驚道,“不是完成任務就可以了麼?”

“這話說的,沒材料我給你刻個泥巴糰子啊?”

乾瘦老頭皺著滿是菊花的老臉,嗤笑,“能找上門的,都是你們這樣的能人異士,老夫拿普通石頭糊弄你們,誰樂意?那些材料哪樣不是奇珍異寶,我多大臉,能都給你找齊了。”

孫雁翎瞪著他,草草想了一遭,貌似確實是自己沒道理?

可這千里迢迢的,她總不能再跑一趟塞外燕然山吧!

好說歹說,篆刻師就是不肯鬆口。

被磨得煩了,索性一拂袖子,怒道:“古戰場那麼多,你一個一個摸過去,總能找到能用的石頭嘛!”

這個“能用”,包含的東西可就太多了。

首先它得夠硬,受得了海量庚金之氣的衝擊;其次它得中正平和,壓得住翻滾不休的煞氣。

只這兩點,就夠孫雁翎頭疼的了。

“咱們得去哪裡找?燕然山那塊摩崖石刻能達到要求,多半是因為承載過《封燕然山銘》。這沒頭沒腦的摸過去,就算地點合適,石頭也未必合適。”

一出了院門,孫雁翎就大吐苦水。

任子期袖著手斜睨,反正他人生地不熟,只管砍人就好。

就在這時,搖晃的柴門上,傳來一聲試探的問候:“敢問,可是畫兵師孫娘子當面?”

孫雁翎一愣。

畫兵師這個舊業,自從與任子期匯合,她可是有段時間沒撿起來了。

所謂畫兵師,能畫百兵,因人而畫,因事制宜,稀貴如鳳毛麟角。

任子期訝然望她:“你還能給人設計兵器?”

他就說,鑄兵師的未婚妻,怎會平凡。

得到肯定的答覆,尉遲敬德身形一晃,立時從柴門上走了下來,兜頭便拜:“在下有一不情之請,還請孫娘子施以援手。”

尉遲敬德粗中有細,唯恐孫雁翎不應,搶先將事情分說了一通。

你當昨夜毀了無數門神畫的囚龍是誰?

正是當年靠山王楊林的兵器——水火囚龍棒!

原來,隋末時,楊林設計殺反王,結果各路人馬走脫,自己倒被羅成一記回馬槍,刺中咽喉。

水火囚龍棒自覺受過楊林恩惠,修成人形後,就想著給他討個公道,盯上了羅成。

可羅成都死了不知多少百年了,水火囚龍棒找不著正主,退而求其次盯上了人家的兵器。

他思忖著,大家都是隋唐英雄榜上的名兵,我都能化形,沒道理你不能,

硬碰硬,也不算辱沒了名兵。

“話雖如此,可主人間的仇怨,跟人家丈八滾銀槍沒關係!”

尉遲敬德語帶埋怨,“人家修成人身不容易,沒招誰沒惹誰,你說這不無妄之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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