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犬神(1 / 1)
轆轤劍常年待在秦王宮,基本沒機會沾染血腥,白起之死,只能說是特例。
不過,她細細想了一遭,還真想到了一個人:“荊軻……嘶,這該不會是,荊軻的轉世跟聚將鍾聯手了吧?或者,荊軻當初刺秦王的那柄匕首,也成功化形了?”
訊息收集不全,就造成猜測走了歧路。
兩人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這次遇到的對手,竟跟兇市扯上了關係。
……
“不跟。”
鹿盧抬起頭來,冷冷逼視著他,劍氣在體內縱橫,“秦王已死,大秦已亡,我不需要再效忠任何人。哪怕是你的主子。”
“這可由不得你!”瘦小男子大喝一聲,右臂高舉,右手虛虛握住了什麼東西。
黑雲翻滾,鬼哭神嚎,滾滾旋風衝破了屋頂,攀援而上,只是瞬息就遮天蔽日。
青天,似乎被捅了個窟窿,無數幽魂肆虐,嚎哭著湧向人間。
“你找死!”
轆轤劍勃然大怒,“神兵之戰不得波及凡塵俗世,這是鐵律!”
轆轤劍強行出鞘,光影閃爍了幾下,卻沒能完全拔出。
仔細看去,那光影似乎是鎖鏈狀,生生扣住了劍身。
“不好!”
驛站外,孫雁翎然色變,“出什麼事了,邪氣怎麼突然那麼重?”
任子期閉眼感受了下,揚眉訝然:“兩個神兵起衝突了,轆轤劍似乎被壓制了。”
兩人對視一眼,顧不得按人間規矩送拜帖,立即飛身越過高牆,向黑風源頭趕去。
天的盡頭,夕陽斜斜照耀,即將沉入黑暗。
與此同時,聚將鍾到了萬翦門外,勢大力沉的一擊,震得整個庭院嗡嗡作響。
“白起,出來,受死!”
聚將鐘的聲音沉悶,而帶著金鐵交擊的質感,他僅憑跺腳揮手,就製造出了鐘聲,召喚出了死狀悽慘的趙軍亡魂。
一排排趙軍,陣列整齊,簇擁在庭院裡,無數道死亡射線直刺房門。
夜幕吞盡了最後一絲餘暉,鹿盧吐血摔出柴房,瘦小男子緊隨其後,尖嚎著揮刀砍向他。
鹿盧瞳孔攸然緊縮,一個懶驢打滾避過刀鋒,狼狽地遁向遠處。
迎面,是急掠而來的任子期。
“走開!”
鹿盧沒想到瘦小男子還帶了幫手,火氣頓起,揮手就是一道劍氣。
“舉手!”任子期側身避過,趁著鹿盧抬手的瞬間,驀然變回本體,“鏘”的一聲斬在鎖鏈上。
光影鎖鏈應聲而碎,化為漫天齏粉湧向瘦小男子。
“你是誰!?”瘦小男子大驚失色,放聲尖叫。
他實在想不到,附近竟還有能斬斷兇市特製鎖鏈的。
“你大爺!”任子期毫不客氣地應了聲,伸腳將發呆的鹿盧踹下去,“這才公平嘛!”
鹿盧愣了下,立即拔劍出鞘,反身殺向瘦小男子。
刀劍相交,撞擊出金玉之聲。
劍氣縱橫往來,刀氣邪性霸道,一時竟是旗鼓相當。
孫雁翎慢了一步,草草看了眼戰局,冷笑著祭出百兵譜:“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誰!”
百兵譜望風便長,乳白色的光暈,籠罩了瘦小男子。
書頁嘩啦啦翻著,空白頁面上,現出混沌漩渦。
數息之後,一柄邪氣森森的彎刀緩慢定格,一個個古老的文字浮現:“犬神,上古三大邪刀之一,身負詛咒,生性惡毒。北宋時,成為青天三鍘刀之一的斬犬。”
“原來是狗頭鍘啊!”孫雁翎笑得前仰後合,“看你威風凜凜,還以為有多大來頭呢!”
笑歸笑,她心裡卻驀然警醒。
上古三大邪刀,沒一盞省油燈,尤其是現在,犬神竟歸於軒轅劍麾下。
“我是犬神!犬神!”犬神跳腳尖叫,糾正著她。
就在這時,“嗡嗡”的鐘聲傳遍四方,無數趙軍幽魂湧向驛站。
孫雁翎神色凝重,伸手按住要跟犬神拼命的鹿盧:“你先去救白起的轉世,這裡交給我們。”
鹿盧看看孫雁翎,又看看任子期,匆匆抱拳離去。
“休走!”犬神尖聲嚷礙,卻被任子期橫身擋住了。
孫雁翎小聲提醒任子期:“去城外打,澤州受不了你倆的衝擊。”
任子期一怔,之前跟任何化形神兵對陣,孫雁翎都沒這麼說過,這令他瞬間繃緊了背部。
同樣小聲打聽:“他很厲害?”
孫雁翎想了想,跟他形容:“哥仨加起來,能勉強和軒轅劍一戰。”
任子期深吸一口氣,提起了精氣神,衝犬神勾了勾手指,而後猛然拔高身形,引著他向城外飛去。
白起的庭院裡,聚將鍾右掌揚起,猛然下切,大喝:“放!”
張滿的弓弦,倏忽鬆弛,漫天箭雨,呼嘯著衝向木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半空中響起一聲清喝:“給我碎!”
四尺長的轆轤劍,劃破夜空,凜凜寒光掃過箭雨。
如砍菜切瓜般,將陰氣幻化的箭支,悉數碾壓成齏粉,重新迴歸深淵。
鹿盧颯然落地,橫劍當胸,肅容勸道:“聚將鍾!要滅六國的是大秦,武安君只是奉命行事,更何況他已經贖了好幾世的罪了。”
“可是秦王沒讓他活埋四十萬降卒!”
聚將鍾臉孔憤怒到扭曲,“四十萬啊!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知道他們在地下死得有多慘麼?你知道窒息是什麼感覺麼?”
“他們抓著我,指甲絕望地摳著我的軀體,卻只能一點點被黑暗吞噬。我日日夜夜都聽著他們慘嚎,聽著他們哭訴,他們有的還是個孩子!”
“那你讓武安君怎麼辦?”鹿盧大聲爭辯,“四十萬趙軍,怎麼養?就算大秦肯養,他們肯聽麼?帶他們回秦國,就是禍亂隱患。”
“放他們回趙國,再讓他們回過頭來打秦國?這仗不白打了?聚將鍾,你應當知道,慈不掌兵。”
“我是趙人所鑄。”聚將鍾爭不過他,決定用武力解決,“你若不讓開,我連你一起殺。”
“那就來吧!”鹿盧挽了個劍花,牢牢守住房門。
風起,雲湧。
枯枝敗葉瑟瑟作響,劍拔弩張的庭院,驟然響起幽幽嘆息,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身布袍的萬翦,走了出來。
人還是那個人,模樣還是那個模樣。
但溫和沉靜的面容,卻帶了冷意,整個人散發著戰場磨礪出的殺伐果決之氣。
鹿盧驚愕回頭,心跳如鼓插,嘴唇闔動了下,呼之欲出的猜測,卻不敢開口。
“我回來了。”
萬翦衝他點點頭,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話,“這麼些年,多謝。”
第二句話,“凡人對怪力亂神總是心存忌憚,我為外人所趁,欠你一個說法。”
第三句話,“與爾並肩作戰,壽考不忘。”
最後一句話,卻是用秦國話說的。
鹿盧神思恍惚,頗有幾分受寵若驚,他結結巴巴地張口:“沒,沒事的,應該的……”
他甚至都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麼,只是情緒激盪得,恨不能滿院撒歡。
又擔心白起會因舊事,對他有成見,同時,還有點兒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心酸。
聚將鍾也沒想到,他召喚趙軍亡魂,竟誤打誤撞衝開了白起的神竅,引得他前世記憶迴歸。
他很快鎮定下來,冷笑:“咱們當面鑼對面鼓,把舊賬算清楚,這樣更好。”
鹿盧雖覺得趙軍可憐,卻不忿聚將鍾翻前幾世的後賬,怒道:“你好意思說當面鑼對面鼓?你帶了四十萬趙軍,武安君只一個人,這不公平!”
“哈哈哈哈——”聚將鍾驀然爆發出悲涼的大笑,他仰面咆哮,“這四十萬趙軍又是怎麼來的?你跟我談公平?”
鹿盧還要再抗議,白起卻按住了他,平靜地掃視重重疊疊的幽魂,緩緩開口:“今夜,我給你們一個報仇的機會。過了今夜,我可就不認賬了。”
悽悽趙地戰歌響起。
一個人唱,一群人唱,豪情、悲壯、忠誠,無數情緒排空而上,鼓盪著長風。
……
夜風在耳畔吹響,路兩側的風景,極速後退。
白中帶赤的刀芒,照亮了漆黑夜空,邪氣森森的彎刀,劃出詭異弧線。
任子期與犬神,先後在益寧鐵冶所,降下身形。
建築內熱浪未散,炙烤得人皮膚生疼,滾滾鐵水還在淅瀝著灌入方塘,激起紅色浪花。
犬神搶先發難,彎刀裹挾著腥臭惡風,直襲任子期。
任子期得孫雁翎提醒,不敢託大硬接,飛身躍起,站在高處衝他笑:“來呀,狗頭!”
犬神被他氣得七竅冒煙,跳腳嚷嚷:“我是犬神!犬神!”
“犬,不就是狗字文雅點的說法嘛!”任子期極好心地教育他,“沒事多讀書。”
犬神火冒三丈,嗚呀怪叫著,凌空切除十字花,縱橫交叉的刀芒,呼嘯著砸向任子期。
“鏘!”任子期揮刀格開十字刀芒,轉了轉被震得發麻的手腕,面色愈加凝重。
這個同類,遠比他之前遇到的化形神兵,難纏得多。
任子期身上緩緩透出白光,赤紅的雲雀虛影,由淡轉濃,隨著他張開雙臂,清唳著破體而出。
那雲雀,赤色如火,氣勢磅礴,明明兇悍到極致,卻令人心生信賴。
犬神仰望著悍然襲來的雲雀,眸色變幻不定。
良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原來之前兇市萬鍾齊鳴,是因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