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轆轤劍(1 / 1)
他們有的渾身插滿箭支,有的斷手殘腳,還有的腸穿肚爛。
鹿盧倒吸一口涼氣,忽然想起這裡是什麼地方——長平之戰的舊址,就在澤州境內!
青銅劍斜指,裹挾著凜凜寒光劈開黑霧,直襲壯漢。
嗡喻的鐘聲中,瘦小男子露出了詭異笑意。
疲憊、睏倦、無力,自骨縫深處蔓延上來,湧向四肢百骸。
明明還握著長劍,鹿盧卻再發不出一招。
天旋地轉中,他想起了那碗杏酪湯。
……
孫雁翎一夜沒敢睡,一直拉著任子期聊星星,聊月亮,聊天上飄過了幾朵雲。
直聊得任子期忍不住霍霍磨刀。
天亮以後,任子期大爺二話不說,拉著孫雁翎就往澤州城趕。
美其名曰,地方大點,膽子眼界也大點。
澤州作為直隸州,確實氣象不同於縣裡那音晃,路寬人多車也多,就是多得有些誇張了。
孫雁翎看了又看,才發現人群都往驛站門口擠,沸沸揚揚的,也不知在湊什麼熱鬧。
“高平是古戰場,殺氣濃郁些也無可厚非。澤州怎麼也這樣?”
任子期聳了聳鼻子,皺眉,“驛站裡邊還有殘留的庚金之氣。”
“哈?”
孫雁翎有些證愣,迷茫道,“我上次來時還挺正常呀!”
想了想,她猜測,“澤州境內有鐵治所,也許是最近礦採的比較多?”
說完,她自個兒也覺得不著邊際,左右觀望了會兒。
她伸手拉住一個貨郎,隨便買了點東西,跟人打聽:“驛站裡是來了什麼青天嗎,怎麼那麼多人?”
貨郎是個健談的,聞言笑了:“您要說青天,也算吧!畢竟萬都司剋死的不是貪官汙吏,就是苛待軍卒的。不過今兒個這事吧,大家夥兒就是好奇,鬼長什麼樣子。”
“哈?”
貨郎見她感興趣,當即放下挑子,吐沫橫飛地給她來了段評書:“話說咱這萬都司,人是不錯,就是命格實在太硬。當年可是仨月,剋死一任上司,出了名的兇悍啊!”
“這不,最近他家裡鬧鬼,據說是遭反噬了,被他剋死的那些上司回來尋仇了。”
“哈?”
“萬都司躲啊躲,就躲這兒來了。昨晚上啊,萬都司估摸是請到高人了,驛站裡面雷聲滾滾,黑雲蔽月,全城都能聽見鐘聲。”
“今早,驛站的僕役就說,抓到鬼了,你猜是誰?嘿,萬都司的義子鹿盧!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哈?”孫雁翎目瞪口呆,對故事的走向,有點難以理解。
任子期在旁邊忍不住瞥她:“你蛤蟆啊?”
孫雁翎沒心思跟他貧,打發走了貨郎,她有些牙疼:“我跟你說,這鬼絕對不可能是鹿盧!”
孫雁翎在世間晃盪多年,接觸了無數神兵,鹿盧應當是她印象最深的神兵之一。
鹿盧本體轆轤劍,乃是秦王的佩劍。
孫雁翎對他印象深,卻不是因為他身份高貴。
畢竟再是秦王佩劍,也只是禮儀劍,不必上戰場。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輩子也就當個樣子貨,能不能化形還兩說。
孫雁翎記住他,完全是因為這廝認死理。
認死理認到什麼地步呢?
這廝第一次找上門來時,還是唐末。
他學著凡人,扮成遊俠,在酒館裡堵住了孫雁翎。
那時候,這廝連人情世故都不懂,特靦腆地請孫雁翎幫他找一個人的轉世。
孫雁翎當時就傻了,耐心地跟他解釋:“我只管神兵的事兒,不管凡人的事兒。”
“我有他的血!”轆轤劍著急忙慌地解釋,“他身上也沾染了我的庚金之氣。”
孫雁翎完全是好奇心重,抓心撓肺想知道,一個凡人,能不能把庚金之氣帶到下一世。
就手欠翻開了百兵譜,結果還真讓她找到了!
轆轤劍開心地找人去了。
不到二十年前,他又跑來了,還是同一個要求。
孫雁翎忍不住問:“你沒找到?”
“不,找到了。”轆轤劍滿面沮喪,“我趕到的時候,他被亂軍殺死了。”
孫雁翎反過來安慰他:“沒關係,我再幫你找找。”
轆轤劍不愧是名劍,他殘留的那點庚金之氣,竟然還跟到了第三世。
此後,就開啟了他和孫雁翎的孽緣:每隔幾十年上百年,他就跑來求助一次。
“他要找的是誰?秦王麼?”任子期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喟嘆,“真是忠心啊!”
“不是秦王。”孫雁翎神情有點怪異,“是白起。”
任子期一口酒全噴了。
他琢磨了一陣,發出三連問:“我記得,白起好像就被賜轆轤劍自殺的吧?他這是沒殺夠,接著殺?什麼仇啊?”
“我覺得不用他殺。”孫雁翎小聲道,“白起大約是被長平之戰的亡魂詛咒了,每一世都潦倒短暫,死得莫名其妙的,轆轤劍都護不住那種。這一世,真算是歲月靜好了。”
“呵!”
任子期擦了擦嘴,發出真心實意的嘲諷,“神兵自帶殺氣,他上趕著往人家身邊湊,也不曉得是保護人家,還是給人招災呢!”
孫雁翎從來不指望任子期好生說人話。
她也不知道溫潤謙和的長煊,賠上性命打造出的神兵,為什麼會是這麼個脾氣。
任子期喝完今日份兒的酒,方回過味兒來:“等等,那個姓萬的,是白起轉世?”
他撐住額頭,啼笑皆非,“他有病啊,夥同外人把轆轤劍當鬼抓起來?”
孫雁翎也想不通這節,私心裡覺得,轆轤劍八成是洩了身份,讓人盯上了。
如果只是把他當妖當鬼對待還好,解釋清楚後,萬翦沒準兒還能接受他。
可若是對方認為奇貨可居,可就難辦了。
而任子期想了一想,居然又想到一個問題:“你是閒的麼,被他煩了那麼多年,還樂意白幫忙?”
“不是白幫忙。”
孫雁翎笑嘻嘻雙手托腮,“我那時本事不濟,看不透公孫軒轅設下的迷障,怎麼也找不到你。他是帶著你的訊息來的。”
任子期愣了下,掩飾性地低頭喝酒,卻怎麼也品不出空酒壺裡的酒味來了。
……
冬日陽光慘淡,北風切切,柴房的門被吹得“咯吱”作響。
枯草和柴禾堆作一處,逼仄的空間裡,僅留了一塊容身之地。
陽光照在鹿盧身上,順著挺直的鼻樑一路下滑,直到薄唇終止。
自化形以來,他改變過很多次長相,儘管知道,每一世的白起都是一個嶄新的人,他依然小心翼翼掩藏著自己的身份。
猶記第二次去找畫兵師時,孫娘子曾警告他:“你可想好,你既然得了機會化形,原本有秦王王氣支撐,修行之路不會太難。”
“可白起在長平之戰造的殺孽太多,註定世世坎坷,直至贖完孽債。他會連累你的。”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我知道。可若無白起之血,我終日待在秦王宮養尊處優,也沒機會化形。他對我有恩,我對他有愧,無論出於哪種目的,我都得做點什麼。”
轆轤劍一出世就是名劍,同時代的兵器們,都羨慕他能跟在秦王身邊,陪著秦王囊括四海,併吞八荒,高高在上,俯視蒼生。
可他聽多了名將們的事蹟,反而羨慕起能上戰場的同類。
尤其是,有的兵器,明明出爐時還比他差一截,經過血與火洗禮,竟也有了一絲靈性,能夠媲美原地踏步的他。
也是年輕不懂事,他日日夜夜在秦王耳邊唸叨著“上戰場”,完全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
不知是不是念叨得太多,有一天,他真的得了這個機會,被賜給了武安君白起。
轆轤劍以為自己要轉運了,高高興興地跟同類告別:“我要跟著武安君去打仗啦!等我把趙國滅了,帶著榮耀歸來!”
使者護送著轆轤劍,在杜郵追上了白起。
轆轤劍竭力向他展示自己保養得宜的軀體,激動地大喊:“武安君,以後就跟你混啦!請多多指教!”
滿是老繭的手,顫抖著執起轆轤劍,悲涼的笑還在唇邊,劍鋒已劃過脖頸。
熱血潑了轆轤劍一身,他卻覺得冷,極冷。
他大聲質問使者:“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自盡?你們不是把我送給他做兵器的麼?”
沒人聽得到他在說什麼。
沒人關心一柄劍的想法。
回秦王宮的路上,轆轤劍哭了,他第一次知道,兵器也是可以流眼淚的。
他聽了那麼多年白起的傳說,最後,卻成了殺死白起的兇器。
白起可以死在任何兵器之下,就是不可以死在他的劍下。
他還沒做好,殺死自己英雄的準備。
名將之血滲入青銅骨骼,屬於戰場的殺氣,在軀體內激盪。
白起的思想,伴隨著鮮血刺激著他,啟迪著他。
在殺死荊軻之後,轆轤劍終於迎來了蛻變,有了化形的資本。
此後多年,轆轤劍輾轉世間,聽著詩人傳唱著他的事蹟,卻只能苦笑。
唐末亂世,他成功化形為人,第一件事就是到處打聽白起的下落。
可惜,不管是人是妖,都把他當瘋子。
後來有個同類提醒他:“有位畫兵師可能知道,你不妨過去問問。”
從此,就開啟了他與白起世世糾纏的孽緣。
他曾做過白起的侍從,做過白起的結義兄弟,做過白起的劍術師父。
這一世,他來得有點晚,做了白起的義子。
他曾想過無數次,假使白起發現他不是人,該如何應對。
起初,他還會恐懼到難以入眠,漸漸地,在紅塵消磨得太久,他幾乎忘了自己乃是神兵。
再見故人,竟是恍如隔世。
被揭穿身份,他不過是有種長鬆口氣的感覺。
他想,也許真的呆的太久,該走了。
“想好了麼?”
昨夜那個瘦小男子,在他面前站定,笑嘻嘻地問他,“跟我回兇市吧!你會變得更厲害。”
鹿盧抬起頭,望著這個害自己身陷囫圇的男人,懶洋洋地笑道:“我說你也真是奇怪,你把我害成這樣,憑什麼覺得,我還會跟你走?”
瘦小男子似乎天生帶著股理所當然的味兒,他笑得很久:“不把你的身份擺在白起面前,讓你看看凡人是如何看待神兵的,你怎麼會死心,乖乖跟我走呢?你看,我為了你,可是連聚將鍾都出動了,很給面兒啦!”
“是啊!您可真是給面兒!”
鹿盧卻不吃他那套,直接戳穿他,“既然是想讓我看看凡人的真實嘴臉,只需說我是神兵化形就行,何必告訴他白起死在我手裡?”
“我看你,根本就是為了絕我後路!另外,你不是為了我才出動聚將鍾,而是聚將鍾本就是為報仇而來。”
“報什麼仇?
“報長平之戰的仇。”
“為什麼?”
“因為他是趙軍的聚將鍾。”
瘦小男子臉色一沉,渾身庚金之氣激盪,露出了森森白牙:“有沒有人教過你,太認死理,不好。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
“能憑空召喚出無數幽魂?”
任子期聽完驛站僕役的描述,轉頭問孫雁翎,“你覺得這是人還是妖?”
“長平、鐘聲、將士亡魂、庚金之氣……”孫雁翎低頭沉吟片刻,臉色凝重地搖頭,“都不是,是神兵。驛站裡的庚金之氣,不光是鹿盧留下的,還有另一個化形神兵。”
任子期臉色微妙:“鍾麼?這怎麼打架,兜頭罩住,還是靠鐘聲震死對手?”
“如果那些幽魂,就是他召喚出來的呢?”
孫雁翎提醒他,“附近就是長平之戰的古戰場,你猜那些枉死的趙軍將士,會不會放過白起?”
任子期倒吸一口涼氣,倏忽領悟到了對方的陰險:有轆轤劍護著,萬翦沒準兒還能逃過一劫。
現在,對方生生在鹿盧和萬翦之間,製造了裂痕,再對付萬翦,可就容易太多了。
孫雁翎抬頭望著驛站的牆頭喃喃:“可是昨晚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鍾,另一個呢?是什麼身份?又為什麼趟這攤渾水?”
“你別光想白起那邊呀!”
任子期搞不清凡塵俗世的王朝更迭,只能從事情本身思考,“也許是轆轤劍的仇人呢?他除了白起,還殺過誰?”
孫雁翎揉揉額頭,極為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