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兇市的鑰匙(1 / 1)
羅家庭院裡,孫雁翎抬起胳膊肘,搗搗任子期,向百兵譜努努嘴,示意他進去。
任子期啼笑皆非:“這是隋唐戰場,我進去算什麼?”
孫雁翎一想也是,雙手連拂,在戰場上劃拉一通,找出個使刀的將領,催促任子期:“你上他的身。”
看他還在猶豫,孫雁翎忍耐不住,強行將他推了進去。
任子期只覺得捅破了層水幕,耳邊還回蕩著“啵”的一聲輕響,卻已然換成了那員將領的視野。
他活動了下略有些僵硬的四肢,飛身奔向羅成和靠山王,也不分敵我,上來就是一通亂砍。
“膽大包天!”
靠山王又驚又怒,當年可沒這一出。
即便大隋日薄西山,靠山王的赫赫威名,也足以鎮住宵小。
任子期才懶得給他面子,兔起鵑落,刀隨人走。
須臾間,便是十幾招,逼得靠山王滾下馬鞍,連連後撤。
羅成目光閃動,陡然一槍,從靠山王腋下穿過。
靠山王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以為這遭要命喪於此,卻見槍桿連搖,架住了單刀!
“一起!”羅成喘·息了聲,低聲道,“單人不是他的對手。”
百兵譜外,孫雁翎微微一笑,雙掌一合一分,按住了書冊。
無數玄力湧動,灌向任子期。
上古兇刀得此助力,刀勢更加猛烈,半點機會都不給對方留,生生把人往死砍。
靠山王初時還抹不開面子,但因為不配合導致羅成,被砍了一刀後,不得不與他臨時結盟,守望互助。
戰場上,悄然變幻。
反王和大隋官兵,一個接一個消失,漫天煙塵漸漸清明,堅硬的土地開遍瓊花,江水滔滔,孤帆遠影在碧空下悠然自得。
靠山王疲累交加,看著鶯飛蝶舞的景象,更是提不起勁來。
偏偏羅成在他耳邊輕輕問:“你看,除了打仗,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對吧?”
“比如?”
“守護大隋江山是守護,守護這世間的美好也是守護。”
靠山王的形象,在飛速淡去。
囚龍棒依然垂死掙扎:“不——我主人——”
“不止你有主人。”
羅慧心恢復女兒身,站在他面前,目光憂傷,“若論悽慘,我主人死得更慘。若論不平,我比你更不平。”
“可是……可是我們得往前看啊!主人間的仇怨,他們自去地下解決,你又何必畫地為牢?”
九尺大漢,身著硃紅兩當甲,靜靜注視著面前的嬌俏女子,忽然就舉不起鐵棒了。
……
孫雁翎和任子期,從羅慧心那裡取了石料,功成身退,一路馬不停蹄,奔回篆刻師家。
安靜的庭院,蒙了灰塵。
雞窩裡,已沒了那隻囂張無比的花公雞。
破舊的桌上,放了一枚石鑰匙。
圓餅狀,巴掌大小,遍刻符文。
“兇市的鑰匙?他根本不需要什麼材料!”
孫雁翎徹底回過神來,怒視門上兩張廢畫,“老頭八成又欠了人情,跟兩門神串通一氣兒,遛咱倆玩呢!”
孫雁翎想起討要石料時,羅慧心驚訝地神情:“啊,你要那個麼?那東西是挺好,可是沒經過香火祭祀,恐怕沒什麼特殊作用吧?”
任子期撐不住笑了。
枉他倆一個活了幾千年,一個戰力非凡,卻被個老頭牽著鼻子走,若傳出去,還挺丟臉的。
出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白髮老叟正坐在岸邊垂釣,在垂髫童子們的笑鬧聲中,昏昏欲睡。
孫雁翎望著這悠閒一幕,百種滋味湧上心頭,她輕聲問:“任子期,你可曾覺得意難平?”
任子期知她問的是什麼。
他垂眸望著她的發頂,緩緩道:“你說過,我是他的孩子。”
一切盡在此句中。
再多的不幸,揉進溫情裡,都如流水般緩緩東逝。
……
黑煙滾滾,瀰漫疆場。
趙軍聚將鍾長鳴不休,秦軍青銅三稜箭如飛蝗鋪天蓋地。
放眼望去,盡是屍山血海。
秦軍黑色戰旗下,青赤黃白黑五部,呼嘯著分割包圍趙軍,鮮豔的纓飾,劃過悲涼的弧線。
身著鐵甲鐵胄的趙軍將領,一頭栽下戰馬。身上箭支猶自顫動,奏出一曲輓歌。
疆場上,響起秦軍山呼海嘯的呼聲:“趙括已死,趙軍速降!”
風吹過壁壘,帶來砂石滾動之聲,以及濃郁的血腥氣息。
趙軍集體沉默著,悲傷著。
在絕望中放下了兵器,任由秦軍驅趕來,驅趕去。
秦軍上將軍冷眼旁觀,唇中吐出淡漠的字眼:“殺!”
黑巾蒙面的秦軍,將降軍詐至坑中,漫天塵土揚起又落下。
深夜裡,哀哀哭聲混雜著趙地歌聲,飄向遠方。
……
月色如霜,陳舊的廟宇中,孫雁翎滿頭大汗,霍然坐起。
雙眸中還帶著朦朧睡意,耳畔兀自迴響著幽幽趙歌。
任子期坐在旁邊,撐著頭,無聲望她。
孫雁翎喘·息了一陣,突然想起了什麼,爬起來就往外跑。
很快,又旋風一般跑回來,抓著頭髮懊惱道:“怎麼在這兒落腳了?”
“哪兒?”
“高平骷髏廟。祭祀長平之戰亡魂的廟。”
孫雁翎一想到,他們睡過的地兒,可能掩埋著累累白骨,走過的土裡可能摻了無數血肉,就覺得疹得慌。
任子期瞅她一會兒,嘖一聲:“哪個神兵不是血債累累?你不怕神兵,倒怕座廟宇,真是奇了!”
孫雁翎瞪著他,卻沒法將人的情感,硬灌輸給這位大爺,只能以眼神表達不滿。
原本,兩人拿了兇市鑰匙,就該直奔兇市的。
但孫雁翎思忖著,此去前途未卜,該解決的事情總得解決下。
比如,送黃鉞去武王墓。
任子期沉默了片刻,嘆息:“你睡覺的時候,我就在思索,武王墓在咸陽,咱們應當往西走,你為何偏要往北走。”
他深吸一口氣,痛心疾首,“現在我懂了,老教訓,不該讓路痴帶路!”
孫雁翎:“哈?”
……
月亮爬上巍巍城牆,白慘慘的月光,照進澤州驛站,映得枯枝陰影叢生,愈加森寒。
今日,山西都指揮使萬翦,悄然駕臨澤州。
將當地武官驚得人仰馬翻,著急忙慌地要給他設宴洗塵。
結果,對方謝絕了各方好意,只說是路過,不好叨擾。
大家見他沒有盤查糧餉,清洗整頓的意思,也就惴惴不安地隨他去了。
要說起萬翦,官是個好官,人也是個老好人,就是命格太兇悍了。
兇悍到什麼地步呢?
據說他出身貧寒,從軍特別晚,但是一連剋死七個上司,一路高升,三十五六歲就成了山西都司一把手。
然後,他現在的上司,比他命格還硬,一直相安無事好幾年。
其實近來有傳聞,說是萬翦克來克去遭報應了,家裡鬧鬼,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書房牆壁還曾滲出血來。
偏萬翦這人不信神佛,管事偷摸找的和尚道士,都被他好聲好氣打發走了。
聯絡前事,澤州官吏們自覺看懂了萬翦的來意,這老大,八成是到處躲鬼呢!
夜漸漸深了,門窗縫隙有細細的風吹進來,衝散了火炕帶來的熱意。
年逾四十的萬翦還在看書,義子鹿盧,站旁邊幫他磨墨。
又是一聲燭花輕響,萬翦驚覺已經很晚了,隨手推了推驛站送來獻殷勤的杏酪湯:“喝了就去睡覺。”
鹿盧有些為難。
萬翦不愛吃甜,他也不太喜歡,尤其這湯裡還放了不少蜜,更讓他望而生畏。
萬翦抬頭看看他,語重心長地提醒:“不能浪費啊!”
鹿盧愣是從短短五個字裡,聽出了心虛和愧疚。
一碗下肚,鹿盧覺得自個兒快被膩出神魂了,也不知這廚子對杏酪湯有什麼誤解,蜂蜜的甜味,完全蓋住了杏仁的香氣。
鹿盧一個英氣勃勃的小夥子,生生喝萎靡了。
他艱難地提議:“要不,咱明天就走吧!”
萬翦不置可否,只是繼續看書。
鹿盧也搞不清,萬翦來澤州是做什麼,似乎就是無目的地亂逛,他不好深問,端上空碗就出去了。
晚來天寒,廊下松柏依然挺拔,薄薄的積雪覆在頂端,在月下頗有幾分冷豔孤光。
鹿盧遙遙看了一陣,不知是不是反光的關係,眼睛有點模糊,抬手揉了揉,竟還出現了重影。
他喃喃自語:“我一定是太累了……”
此言一出,他猛然驚醒,撂下空碗,就往萬翦房裡衝。
“嗡——”
沉悶的鐘聲響徹驛站。
“嗡——”
無數幽魂自地下鑽出。
“嗡——”
庭院中浮現出了兩道人影。
一壯一瘦,壯碩大漢面帶戾氣,眼含怨恨;瘦小男子生得賊眉鼠眼,嘴角帶著玩味的笑。
鹿盧瞳孔攸然緊縮,反手握住了背後的長劍。
他那柄長劍,青銅所制,長約四尺,劍首以玉雕成圓盤形,渾身上下都帶著股不合時宜的味道。
偏偏就是這麼柄能入土為安的劍,甫一出鞘,滿庭的陰森氣息,就被掃蕩一空。
壯碩大漢咧嘴一笑,轟然跺腳,滾滾雷聲在深淵咆哮,似乎孕育了無數邪魔,它們飛速上竄,在激盪的鐘聲裡發出尖銳的嘲笑。
陰影籠罩庭院,遮住了清輝。
一簇簇幽魂,自淌白地面縫隙溢位,逐漸凝成胡服騎射的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