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虎翼(1 / 1)
周武王不由狂喜,沉澱兩三千的怨恨,有了消融的跡象。
原來不是上天不公,只是將他的功勞,回饋給了子孫後代。
人生在世,奮勇爭先,不就求個自身尊榮,子孫有靠?
夏商前車之鑑,他從不期待大周千秋萬代,只要他的子孫過得比其他人好,就知足了。
安撫好周武王,任子期算是耗盡了耐心,單刀直入:“那幫化形神兵是誰?”
周武王回過神來,連忙交代:“我也不知他們是何來歷,為首的是三大邪刀之一的虎翼。”
虎翼?!
任子期直覺不妙。
剛揍完犬神,若此時,孫雁翎跟虎翼相遇,定會起衝突!
孫雁翎怕是要吃虧!
……
旋轉墓道上,綠沉伸手提起聚將鍾,轉頭問虎翼:“黃鉞呢?還帶著麼?”
虎翼瞥了眼氣息萎靡的黃鉞,輕蔑地道:“庚金之氣和王氣丟了大半,根本就是個樣子貨,帶著也是個累贅。丟這兒吧!”
黃鉞一口老血哽在嗓子眼裡,又拉不下臉來跟敵人解釋他和孫雁翎的交易,就這麼被當作廢物,留在了原地。
他能感應得出來,距離舊主越來越近了。
可他被縛兵鎖捆得結結實實,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提走動了。
黃鉞又急又氣,怎麼看虎翼也不像要辦好事。
武王身邊無可用之人,豈不是要受辱?
大墓裡,突然響起了轆轆的馬車聲,急促而目的地明確,聽聲音似乎正往這兒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終於,拐角處露出一抹亮光,簇新的青銅馬車,現出了全貌。
幹欄式,彩繪漆皮,有青銅轅飾、輪飾和鑾鈴,傘蓋如雲,華美精緻。
馬車疾馳而來,車廂上站著的人,正是任子期。
“任子期!”黃鉞瞪大了眼,對上古兇刀的霸道有了新的認識——連青銅器都能奴役。
不過,事情卻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周武王身在主墓室,神識卻接管了整座大墓,將原本簡單的土坑豎穴墓,改造成了八卦陣,避免被各路盜墓者欺負了去。
他聽任子期草草解釋了跟上古三邪刀的樑子,也知事情緊急,連忙派了駕青銅馬車,給任子期帶路。
黃鉞驚喜地望著任子期,連忙大喊,“我們遇到了虎翼,聚將鐘被他們帶走了!”
“孫雁翎呢?”任子期一刀斬斷縛兵鎖,陰著臉問。
“走散了。”
黃鉞扯掉斷鏈,站起來解釋,“我跟聚將鍾斷後,讓她去找你了。你們沒碰面麼?”
任子期臉色稍稍好看點,搖頭:“我也在找她。”
依著任子期的意思,那必然是要先去找孫雁翎。
但黃鉞卻提醒他,沒頭沒腦的,反而容易錯過。
不若先去主墓室救聚將鍾,削弱敵人的力量,就是增強自己的力量。
任子期剛想說,周武王可以指路,卻驟然發現,聯絡不到對方了。
“一定是虎翼他們到主墓室了。”黃鉞催促他,“快走,若是武王堅持不住,大墓失去了控制,可能會塌。”
……
盈盈磷火包圍了孫雁翎,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孫雁翎不怕死,她只怕死得莫名其妙,一如當年。
在烈火中轟然坍塌的鑄兵坊,四散奔逃的小童,漫天雷霆裡振翅遠去的赤紅雲雀……是孫雁翎心中永遠的痛。
當年,藏在鑄兵坊外的孫雁翎,接住朝她飛來的雌刀,甚至來不及道別,來不及悲傷,只憑著本能向外跑去。
身後,黑煙裹挾著草屑,席捲而上,籠罩了蒼天。
赤紅如血的流質礦石,緩緩淌過殘垣斷壁,蒸騰起濛濛白霧,焦糊之味盈滿院落。
貴人手提長劍,步出鑄兵坊,踏空邁向孫雁翎,只一掌就將她打飛了出去。
後背傳來的劇痛,震盪著孫雁翎的五臟六腑,夾雜著內臟的血,噴灑而出,染紅了緊緊抱在懷裡的雌刀。
有華光籠罩大地,帶著幾乎被碾為一灘肉泥的她,飛速遁去遠方。
一夢不知多少年,再醒來時,外面早已滄海桑田。
鴻鳴刀的雄刀,還是落在了公孫軒轅手裡,被建木所制的箱子困住,沉入水中,再不見天日。
而雌刀,帶著孫雁翎藏身在一處山洞中後,刀靈泯滅,強行置換回了孫雁翎的命。
她藏身的那座山,叫做不周山。
後來,共工氏與公孫軒轅之孫顓頊,爭奪帝位,怒觸不周山而死,自此通天之途斷絕。
也是上天憐憫,驚世巨響後,不周山折斷,從中飄出了一張獸皮,上書百兵譜。
孫雁翎遵照指引,躲在深山裡,描繪了無數兵器圖樣。
幾乎將世間有的沒的全部畫完,件件栩栩如生,件件傾盡了心血,才算叩開了百兵譜的門扉,得窺內裡乾坤。
……
青銅馬車轆轆駛過墓道,身前身後有青銅鳥獸環繞帶路。
鳳鳥清唳著撲向主墓室,催促著任子期救主。
任子期和黃鉞,堪堪在主墓室門口追上虎翼,大戰一觸即發。
陰風起兮,寒光泠冷的長刀,藉著大墓的加持,全力爆發。
大墓外,黑雲蔽日,無數幽魂席捲而來,傾盡所有化作詛咒之力。
任子期的身後,緩緩浮現出赤紅雲雀虛影,經過省冤谷的洗禮,虛影愈發凝實,真如實體一般。
青銅馬車急速駛來,狠狠撞向虎翼。
虎翼勝空而起,長刀裡挾著漫天黑霧,衝任子期兜頭斬下——
“鏘——”
白中帶赤的玄力長刀,架住了虎翼刀,任子期雙腳不丁不八,雙目中爆發出懾人的精光。
黃鉞趁機跳下馬車,一鉞斫向捆綁聚將鐘的縛兵鎖。
“嘩啦”一陣脆響,卻沒收到任子期那斬什麼斷什麼的效果。
他滿頭大汗,一面迫開步步緊逼的綠沉,一面大吼:“任子期,幫個忙!”
任子期隨手一刀,縛兵鎖應聲而斷。
虎翼瞳孔攸然緊縮,脫口而出:“果然是你!”
任子期冷笑一聲,眸子裡孕育著怒火:“想當年,你們仨兄弟也是敢和軒轅劍分庭抗禮的。如今卻淪為人家的走狗,不知羞麼?”
“你懂什麼!”
虎翼架住玄力長刀,怒道,“你的誕生,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是你,害死了煊師!”
任子期手下微頓,若非瘴霧林裡跟孫雁翎的對話,他就真被虎翼牽著走了。
此時,他抬起頭,極認真地道:“世上只有護佑孩子出生的父母,沒有能自己選擇是否出生的孩子。”
“你口中的煊師,乃是我的父親。我的出生是不是錯誤,只有父親自己判決才算。你又算什麼東西?”
虎翼愣了下,他張了張嘴,忽然就不知該如何反駁了。
任子期能這麼說,必然是煊師之妻預設的,人家夫妻倆都不怪這兇刀,自己又有什麼立場指責他?
虎翼對長煊的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長煊是公孫軒轅親自蓋章的逆賊,理當被釘死在恥辱住上。
可另一方面,化形神兵,對長煊的崇敬之情,不是一兩項罪名就能抹消的。
是是非非,種種矛盾,最終都需要一個宣洩口。
而任子期,就成了這個宣洩口的最佳載體。
……
聚將鍾長鳴不休,擎天之鉞劈開神兵佇列,任子期化回本體,兇刀縱橫往來,氣勢如虹。
又是一刀斬開虎翼,任子期追問:“孫雁翎呢?”
虎翼漸漸落於下風,明明不甘,卻敵不過剛在省冤谷汲取了大量庚金之氣的任子期。
聚將鍾與黃鉞合力攔住其他人,令任子期無後顧之憂。
而虎翼,卻因綠沉的被擒而分心。
此消彼長,任子期戳準時機,一腳踹飛了他。
虎翼踉蹌站穩,死死盯著他,半晌才撂下句狠話:“有本事就來兇市。我等你給煊師正名。”
化形神兵們走了,黃鉞哈哈大笑,想要回敬幾句,可是身後的目光卻令他如芒在背。
他背對著主墓室,不知不覺間,眼圈紅透。
他遲遲不敢轉身,所謂近鄉情怯,他竟不知該如何面見舊主。
“黃鉞。”
最後還是周武王先開了口,“是你麼?是你來了麼?”
“是我。”黃鉞慢慢轉過身來,哽咽,“我回來了。”
兩三千年的分離,終將聚首。
曾經的諾言,依然順著歲月長河,漂流下來。
無論是周武王是生是死。
“兩位,容我打斷下你們的兩兩相望,誰見孫雁翎了?”
任子期大爺勉勉強強給了他倆醞釀情緒的時間,就涼涼插了進去,“我說武王,好歹我也是救了你,你是不是得幫忙找找人?”
……
孫雁翎在哪兒呢?她依然被累累白骨困著。
白骨骷髏越聚越多,她終於祭出了百兵譜。
她執筆在手,長笑著,在空白頁上揮灑。
望山、懸刀、鉤心,青銅弩機在快速成型,又是寥寥數筆,無數箭鐵緊隨其上,對準了明教教眾。
孫雁翎下筆不停,考慮到墓室狹小,她所畫的多是短兵。
手刀、蒺藜、鐵鞭、鐵銅……數不清的兵器一經畫畢,就自行脫離百兵譜,拖著墨跡飛向半空,不斷變大,如真實兵器般投入戰局。
“哈哈哈哈——”孫雁翎笑聲暢快,但細細聽來,分明又藏著一絲絲的苦澀。
若是有可能,她寧可沒這本事,她只要她的長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