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諸心皆為非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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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不周山下時,她曾著了魔般,描繪長煊的模樣。

然而,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

長煊一脫離百兵譜,就化作了一灘墨跡。

任子期一直都不知道,他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那夜,太白金星大盛。

她掀開建木箱子,看到那張跟長煊一模一樣的臉時,想到的不是替身,而是生命的延續。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她真切意識到,她的長煊是真的逝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她從來沒把任子期當做過長煊,只因她清楚地知道,沒人能陪她一輩子。

那一刻,對她來說,是一場生死交接。

長煊死,任子期生。

……

任子期趕來的時候,正是戰鬥最精彩的時候。

無數水墨短兵飛舞,漫天華光籠罩了孫雁翎。

那女子盈盈笑著,潑墨揮毫,繪就一件件精美短兵。

百兵譜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開空白頁,變成半人多高,以令主人最舒適的姿勢,憑空懸浮在她面前,配合著啟用兵器圖。

弩箭四射,手刀劈砍,短匕戳進黑洞洞的眼眶。

戰場蔓延到墓室外的墓道上,白骨骷髏拾起兵器,駕著戰車,發起一波接一波的沖鋒。

孫雁翎筆隨心動,張滿弦的水墨雙飛弩,綿延不絕,對準了敵軍。

箭矢壓陣,去如流星,青銅戰車蠻橫衝來,掀起劇烈對撞。

就在此時,“嗡——”的一聲鐘鳴,白骨骷髏似乎接收到了什麼命令,戰車在疾馳中猛然減速。

而後調轉車身,轆轆駛回墓室。

水墨兵器失去了對手,慢慢淡去身形,歸於天地。

墓道里,重新安靜下來。

而孫雁翎還在作畫,釵橫鬢亂,偏偏笑意盈盈。

再細細看去,她眼眸空洞,似乎在緬懷什麼,悲憤什麼。

任子期收了刀,慢慢走過去,繞到她身後,緩緩蓋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畔輕聲嘆息:“結束了,都結束了。”

畫筆徐徐頓住,有清淚滴在書頁上,孫雁翎啞聲呢喃:“怎麼會結束了呢?長煊回不來了呀!”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

過去心不可得。

現在心不可得。

未來心不可得。

孫雁翎知道,自己不該沉溺過去。

可自己孤獨行於世上千年,自己在乎的人要麼不得安息,要麼沉於水底。

種種不甘不怨不忿,噬咬著她的內心,她又該與何人說?

……

“他們要封神榜做什麼?”

孫雁翎眉間一點奇異的褶痕,訝然問棺槨裡的周武王,“那神器真的存在麼?”

任子期卻在腹誹,這幫化形神兵,該不會是遇到了強敵,自己打不過就召喚主人吧?

很遺憾,他多少猜對了一部分。

“我也不知。”

周武王得任子期開解,如今又有黃鉞迴歸,心情好了很多。

他早已將大墓煉成了自己的軀體,操縱著玉符金冊,飛出棺槨,落向孫雁翎。

他笑道,“世人言過其實了,這就是個記載伐紂之戰,死難者的榜單……”

話說到這裡,他倏地一愣,驀然爆發出朗朗大笑。

積聚兩三千的陰霾盡消,“死難者,死難者!我真是傻了,活人不與死人爭,我既活著得了江山,何苦再與死人計較?”

孫雁翎不去理他,徑自翻開玉符金冊,草草掃了一陣,陷入沉思。

這玩意,能不能召喚出封神大戰的各路將領先不說,只虎翼搶奪封神榜的動機,就值得推敲。

虎翼不瞭解封神榜,現任兵主軒轅劍,應當是瞭解的。

封神榜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神奇,可為何還要尋找呢?

兇市到底出了什麼事?

敵人盡走,大墓在恢復原狀。

沒了封神榜的壓制,周武王只要算好時辰,就可以跟這輩子告別了。

豎穴下方,聚將鍾小聲問黃鉞:“武王都要投胎去了,你還留下啊?”

黃鉞點點頭:“一諾千金,我答應過武王的。”

聚將鍾很無奈。

他雖然跟黃鉞意氣相投,很是欣賞他的品性,卻不想將自己的後半輩子,埋在暗無天日的墓裡。

他說:“我前半輩子淨跟死亡打交道了,後半輩子得找個生機勃勃的地兒待著。孫娘子要去兇市,可能需要人手,我跟過去看看。”

黃鉞也捨不得這個新交的朋友,可委實不好意思強迫人家,想了想,提醒他:“兇市三番兩次找你,恐怕是真出事了。你小心一些,不要強出頭。”

大墓在閉合,聚將鐘不再耽擱,衝黃鉞微微領首,飛身出了豎穴。

黑霧散盡,紫氣東來,有金燦燦的陽光,破雲而出。

孫雁翎緬懷地望著腰間長刀,忽然一把扯下來,遞向任子期。

任子期滿心疑惑,遲疑著接了過來,卻見那刀迅速變化:三尺長刀,隱隱一線血痕,貫穿刀身。

只是,刀靈已死,鴻鳴刀雌刀此生都不能化形成人。

任子期愣了一下,心中止不住悲慼憤怒,他驀然理解了孫雁翎的心情。

瘴霧林中,孫雁翎的崩潰,歷歷在目。

而毫無生氣的鴻鳴刀雌刀,更是令他意識到,當年他們到底失去了什麼。

說起來,他與鴻鳴刀雌刀算是兄妹,他們是一對龍鳳胎。

赤紅雲雀昂首長嘯,長刀湛湛生輝,劃出凜冽的弧線。

這一刻,一直身似浮萍的任子期,似乎找到了那麼點根兒,慢慢從神壇走向人間。

數千年來,除了誕生那一刻,這是鴻鳴刀第一次雌雄相遇。

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兇刀本就恢弘的氣勢更上一層樓,生生蓋過了噴薄的朝陽。

孫雁翎自失一笑,悵然嘆道:“你留著吧!你和她,本就一體。”

長煊因任子期而死,她卻因鴻鳴刀雌刀而生。

誰欠了誰,誰又救了誰,哪裡說得清呢?

……

寂寂深夜,冷月照窗,偶爾有一兩聲爆竹炸響在臘月的城中。

客棧房間裡,炭盆燒得通紅,暖烘烘的熱氣,蒸得人在睡夢中也是懶洋洋的。

孫雁翎擁著被子,夢裡是鋪天蓋地的紅,豔麗得宛如杜鵑花開遍原野的紅。

她穿著火紅嫁衣,羞澀地站在鑄兵坊門口,等著長煊拉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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