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馬槊(1 / 1)
可是夢中一絲清明告訴她,長渲早已故去,上古時期的嫁衣也不是這樣的。
偏偏經年痴念令她沉淪。
“長煊……”她顫巍巍伸出手,等著對方握住。
泛著冷光的手握住了柔荑,冰冰涼,硬得硌人,不是鑄兵師那乾燥粗糙的手。
孫雁翎忍不住挑起蓋頭,偷偷去瞧他——
清俊的面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眼眸開合間,是極銳利的視線。
一個名字脫口而出:“任子期!”
白中帶赤的刀芒,陡然劃破天地,猛地下壓——
夢中的美好,悉數破碎,寒風呼嘯著,擦過孫雁翎的臉頰。
有西里哐唧的聲音灌入耳中,忽遠忽近,她驀然睜開了眼。
只見任子期立在客房門口,刀芒還在掌心中吞吐不休,冰冷地上趴了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女子。
“你殺人了?”孫雁翎嚇了一跳。
然而,就在她說話的空檔,那女子的肌膚,迅速乾枯發皺,滿頭烏髮脫落,宛如在一瞬間成了耄素老人。
孫雁翎呆了呆,一時不明白這是什麼邪術。
刀芒挑起女子的頭顱,露出呆滯枯槁的面容,傷口處的皮革翻卷,有木料顯現出來。
孫雁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偃師造人!”
……
潼關城內,積雪堆砌在牆頭瓦片上,仿似一張白色的毯子,洋洋灑灑張開了來。
朔風吹拂,綿軟的積雪很快變得堅硬,與冰不分彼此。
火紅的爆仗皮落在上面,活潑潑的帶著年節的喜慶味兒。
潼關在明中期前,少有普通百姓居住,往來的,多是駐紮在此的潼關衛軍戶。
也就是近些年,一批又一批軍卒退下來,由軍化民,城中才多了些商鋪、道觀等。
臨街一間古董鋪子裡,圓臉年輕店主,正歡快地招呼路人進去看看:他家賣古董,也買古董。
店鋪櫃檯後面,坐了個讀書人模樣的男子。
他容貌俊秀,有些清瘦,腿上搭了薄毯,得走近了才能瞧出,他坐著的不是普通椅子,而是架四輪車。
此時,櫃檯前排了長長的隊伍,客人們抱了各色古董,過來找他掌眼,有的瓶瓶罐罐上還帶著泥土。
書生不急不躁,手裡執了卷書,笑吟吟望上一眼古董,很快就給出答覆:
“假的,煙火氣還沒散呢!”
“呦,多少錢買的?真的,太值啦!”
古董店的主人名叫祁越,店鋪是祖傳的產業。
不過,自從家門沒落,這店鋪到他接手的時候,只剩下些壓箱底的寶貝,祁記賬面上已沒多少錢了。
前年,祁越上山祭祖,從雪堆裡救出一個斷腿書生,他心腸好,一步一滑地背了回來。
書生自稱馬槊,一開始,街坊鄰居都勸祁越,莫收留來歷不明的人。
祁越忐忑歸忐忑,拐彎抹角攆了幾次,馬槊不走,他也沒法子。
不過說來也怪,自從馬槊入駐古董鋪子,祁記的生意倒是紅火了起來。
馬槊生了雙毒眼,不管做得多真的假古董,到了他面前,都得現原形。
久而久之聲名鵲起,連附近縣的商人,都過來找他掌眼。
祁越好奇,私下裡試探過,馬槊對行當裡的術語規矩並不懂,天曉得是怎麼給古董斷代的,還一斷一個準。
這日,城中來了個自稱是畫兵師的女子,據說無論是什麼兵器,哪怕是斷得只剩個杆了,她也能摸索著給你畫個差不離,鐵匠拿著圖樣就能重新打造一件。
起初沒人理會,直到一個紈絝,瞧人家長得美,抱著家裡一杆斷槍過去,那女子竟真的畫出了復原圖,這才轟動了潼關。
祁越聽到這事兒的時候,心癢難耐。
那杆斷槍他也見過,是真的只剩半個槍頭,槍桿都風化剝離了,根本推不出原本是什麼樣兒。
趁著古董鋪閒下來的時候,他偷偷跑去畫兵師下榻的客棧看了眼。
只見擺滿筆墨紙硯的條案後,一個黃衫女子,正對著一柄殘劍,在畫卷上勾勾抹抹。
她面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或信或不信,都對她充滿了好奇。
劍主人正捧著祖傳的圖樣對比,一面翻,一面頻頻點頭。
祁越個子矮,得踮起腳才能看清,女子畫的,跟圖樣基本一致,連劍上裝飾都描繪了出來。
若只復原一件兵器,可能是找了託,如今,接二連三複原兵器,就由不得祁越不信了。
他耐心地等到人群散去,方迫不及待地竄過去問女子:“姑娘,你可以修復斷渠麼?”
女子清清冷冷地端坐在那兒,不笑不急,淡淡解釋:“我不會修復兵器,只會繪製復原圖。你可以找鐵匠照圖修理。”
“可以可以!”
祁越忙不迭地點頭,然後雙臂舒展,比劃了下,“那麼長的馬槊,可以的吧?”
見女子點頭,他歡呼一聲,在袖袋摸索一番,將一把碎銀子拍在條案上,眉開眼笑道:“那我先定下,晚上帶人……不,兵器來!”
……
“偃師造人是什麼?”
“《列子·湯問》記載,偃師獻了一個能歌善舞的人給周穆王。這個人表演完畢,用眼神調戲周穆王的侍妾,周穆王大怒,想要處死偃師。”
“偃師趕緊解釋,這個人是他用皮革、木料、膠水等造出來的假人。”
潼關城的街頭,孫雁翎簡單向半文盲任子期,解釋著偃師造人的意思。
末了,總結,“假人做得再真,總要有真人操縱才對。昨晚潛入我房間的假人,你就不該砍碎它,順藤摸瓜找到它的主人,搞清楚目的才對。”
“呵呵!”任子期好心沒好報,臉臭得堪比路邊石頭,“我就不該管你。”
孫雁翎無意間掃了任子期的顏面,只得想辦法給他順氣。
看看眼下到了吃午飯的時辰,她一指酒樓笑道:“今兒個,許你多喝一壺酒。”
任子期說難伺候也難伺候,一句話說不好就要翻臉。
說好伺候也好伺候,不吃不喝不睡,除了愛喝點酒醒神。
兩人進酒樓的時候,祁越剛從裡面高高興興跑出來,不小心碰到了孫雁翎,連忙沒口子地道歉。
孫雁翎沒計較,任子期卻盯著他的背影看了會兒。
“怎麼了?”孫雁翎要了酒,轉頭看見任子期還在門口,不由出聲問。
任子期笑了笑,低聲道:“出窩的同類越來越多了。他身上帶了神兵的味道。”
“哈?”孫雁翎愣了愣,沒反應過來,“可他是人啊!”
“誰說不是了!”
任子期白她一眼,“長期跟化形神兵待一起,又不會隱匿氣味。就他這樣的,若不是百兵譜在手,你這會兒走出去,也跟滿天下嚷嚷你身邊有化形神兵差不多。”
孫雁翎對他這張嘴就刺人的脾氣甚是無語。
剛想說點什麼,就聽一樓的酒客,在興致勃勃的討論畫兵師的事情。
有些話語,順著風兒吹了過來:
“這位畫兵師可真神啊!聽說已經有人拿著她畫的復原圖,去找鐵匠了,過幾天,咱們就能看看成果了。”
“聽說,她是姓孫?”
“是啊,挺漂亮的娘子,就是太冷了,問一句答一句,不問不答。”
任子期喝著酒,慢慢低頭,看看某個話癆,悶笑道:“問一句答一句?”
孫雁翎的臉色,剎那變得很難看。
她瞅瞅這個前樓吃飯,後院住宿的酒樓,拍案怒喝:“掌櫃的,給我開兩間房,今兒個姑奶奶不走了!”
……
潼關到底是兵家重地。
是以一到傍晚,就早早關門落鎖,夜禁森嚴。
城外黃河結了冰,暫時聽不到流水的轟鳴。
隆慶四年才建的東西甕城,在夜色裡隱隱綽綽,依然氣勢恢弘。
祁越推著四輪車,小心翼翼躲開巡邏的兵士,幾乎是用氣聲,跟馬槊商量:“我跟你講,那個畫兵師可厲害了!”
“你不是不記得你的本體是什麼樣兒了麼?咱們找她畫張復原圖,再找個鐵匠,沒準修好本體,你就能站起來了。”
馬槊放在薄毯上的修長手指,動了動,勾住了織物,頗有些憂鬱地嘆息:“你嫌棄我了?”
“沒,怎麼會!”
祁越慌忙安撫他,“我就是,就是覺得吧,你老這樣坐著也不太好。人常年不走路,身體都會出問題,更何況是兵器?聽說很多東西放久了容易壞,兵器約莫也是這樣吧?”
馬槊唇邊溢位一絲笑意,語氣卻越發悵然:“你這又是何必。化形神兵哪裡是普通鐵匠能修復的,就算有圖樣,也沒用啊!好了,咱們回去吧,怪冷的。”
祁越停下四輪車,將薄毯幫他往上拽了拽,掖好邊角,執拗地撅嘴:“不!平時都是我聽你的,這回你得聽我的。”
馬槊抬頭看看近在眼前的客棧後門,嘆了口氣,不再反抗,任由他推了進去。
這是潼關城最大的一家客棧。
後院有兩種客房,一種是獨門獨院的上等客房,另一種則是走廊上一溜兒並排的普通客房。
孫雁翎與任子期住的是後者,假畫兵師住的卻是前者。
四輪車碾著後院的殘雪,來到了“畫兵師”的客房前。
祁越上前敲門的空當,馬槊微微挑起了眉,眸中現出一絲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