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假畫兵師【新年快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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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間普通客房的門“吱呀”開了。

任子期漫步走了出來,似笑非笑望著馬槊的方位,敲敲孫雁翎的門:“別睡了,出來看好戲。”

上等客房,“畫兵師”將他們請了進去,依舊是白日那副清清冷冷,沒多少表情的模樣。

她鋪研墨,語聲淡淡:“把要修復的兵器給我看看。”

聞言,祁越猛地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他該讓馬槊變回本體再來的。

現在要怎樣?

難不成,要當著人家姑娘的面兒,大變兵器?

他咳了聲,跟對方筆劃:“那是一根馬槊,南北朝時期的,長約一丈八……”

“沒有實物麼?”

“畫兵師”打斷他,疑惑地問,“不是說帶兵器過來麼?”

祁越乾笑兩聲,偷偷伸出手指捅了捅馬槊,想讓他配合下。

馬槊神情古怪,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反正那眼神有點讓人捉摸不透。

“畫兵師”以為他們是不敢露財,心中冷笑一聲,端端坐了下來,面無表情地道:“口頭描述自是可以,可我若是理解有偏差,畫錯了什麼,卻是不負責的。”

祁越一聽這話,心中大急,調轉了四輪車,好聲好氣地道歉:“我們出去商量一下。”

他打算一出去,就勒令馬槊化回本體,然後跟“畫兵師”說馬槊先走了。

說起來,他好像還沒見過馬槊的本體。

用馬槊的話就是,神兵以本體示人,相當於人出去裸·奔。

然而,不等他出去,客房的門“嘭”的一聲巨響,開了。

木屑灰塵簌簸而落。

孫雁翎保持著抬腿踹門的架勢,憤怒地瞪向“畫兵師”,放聲大喝:“憑你也敢自稱畫兵師!?你那是畫的什麼玩意!”

任子期跟在她後面,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架勢。

祁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呆了。

同樣的黃衫,同樣的十字髻,只不過,一個憤怒中帶著颯爽,另一個清冷而面無表情。

說起來,假畫兵師是真美,彎彎的眉,細長的眼,點朱似的唇猶如用刻刀一點點雕琢出來的。

僅憑容貌和身材,就足以壓過孫雁翎。

但美則美矣,卻美得不帶一絲人氣兒。

此刻,這位西貝貨,面上維持著鎮定,眸中卻是波濤洶湧,充斥著慌亂、驚喜、激動等情緒。

孫雁翎習慣性地摸向腰間抽雁翎刀,一摸卻摸了個空,方憶起,那刀已經給任子期了。

任子期大爺難得有眼力價,極“善良”地分出鴻鳴刀雌刀,倒轉刀柄遞給她。

孫雁鄰握著既熟悉又陌生的刀,倏地有些愣怔,嗓子眼裡像是哽住了什麼,滿腔怒火,登時就卡在了氣管裡。

憤怒與悲春傷秋,往來衝突,嗆得她一時失神。

而假畫兵師瞅準空子,“噗”的吹滅了蠟燭,捲起一陣狂風,掠向了窗戶。

“哪裡走!”孫雁翎走神,任子期大爺可還警惕著。

掌中刀芒吞吐,颯然斬向人影!

刀芒尚在半空,一道槊影后發先至,鉻然撞擊過來,將刀芒生生撞開寸許。

假畫兵師藉著這點兒時機,抱著一個長條形的東西,消失在了窗外。

驚鴻一瞥,眾人也沒看清那東西到底是何物,卻看清,影是四輪車上的馬槊打出來的。

“你做什麼?”任子期轉頭怒視他,指著孫雁翎道,“那是個騙子,真的畫兵師在這裡。”

“瞧您說的。”

馬槊已經收斂了情緒,笑吟吟地致歉,“事發突然,在下也不知誰真誰假。只是覺得閣下這一刀來勢洶洶,怕是沾了就得傷筋動骨。好歹是條性命,上天有好生之德……”

“啥?”任子期大爺掏了掏耳朵,一臉的匪夷所思,“她騙你,你還救她?”

……

馬槊生於南朝宋,不同於成本低廉的制式騎兵兵器。

他是握在大將手中的利器,本該光耀四射,不該那麼早的毀於沙場。

義熙十二年,宋武帝劉裕北伐。

七百軍士與百輛戰車渡過黃河,陣腳兩翼依託黃河,人車組成半圓形,陣中立大盾,豎一白毦,設百張勁弩,是為“卻月陣”。

黃河滾滾,拍打著兩岸,無數將士在號角嘶鳴中渡河而來。

濁波浩浩東傾,戰馬於戰鼓聲聲中長嘶,載著金戈,在白毦的指引下,奔向血與火。

飛沙蔽日,風中有勁弩齊發,射向自四面八方奔湧而來的魏軍。

三萬大軍壓頂,百張勁弩漸漸後繼無力,宋軍卻死戰不退。

當時,大將朱超石一聲令下,騎兵亮出千餘杆丈八長槊,齊刷刷折斷槊尾,用大錘錘擊長槊。

藉助馬的衝擊力,一杆槊能洞穿三四名魏軍。

角聲響徹長空,浮雲在金戈鐵馬箭雨裡,漸漸凝結成暗紫。

白毦飄搖,有勝利的呼聲傳遍四方。

……

“本來輪不到馬槊犧牲的,他可是宋武帝的兵器呢!”

祁越看著四輪車上,垂下的空蕩蕩褲腿,頗有些惋惜,“馬槊被留在沙場,沉睡了好多年,才化成人形。”

孫雁翎嘴角抽了抽,憋了半天,思量了又思量,才問出一個不算得罪人的問題:“皇帝自己的兵器,怎麼也被折斷了?那場戰役,很慘烈?”

“意外罷了。”

馬槊絲毫不覺被冒犯,捧著熱茶笑了笑,解釋,“當時有名魏軍突破防線逼近了,嗯,主人的身前,我的本體又比較長,不好掄。整杆瞬用的都是好料,憑人力折不斷的。”

他說得輕鬆,孫雁翎卻從中,品出了那麼點悲壯。

她肅然起敬,輕聲問:“所以,你自己斷尾助陣?”

“是。”

馬槊語氣淡淡的,似乎在說著別人的故事,“當時我已經有了點模糊的神智,不甚分明,但還知道護主。”

頓了頓,他又笑,“挺傻的。”

令馬槊想不到的是,他賠上了槊尾,像普通兵器那樣任由大錘錘擊,最後卻被丟在了戰場上。

他曾奮力眺望主人,聲嘶力竭地發出呼喚。

可是,凡人怎麼能聽懂兵器的話呢?

馬槊眼睜睜望著主人策馬賓士,倏地覺得斷口處,痛得難以忍受。

按理說,普通兵器是沒有疼痛感覺的。

有位前輩曾告訴他,如果他感覺到痛了,就意味著他有心了,有了心就能化形。

可馬槊覺得一點也不好。

他甫一有神志,接觸到的就不是善良與仁義,而是背叛與拋棄。

魏軍大敗,宋武帝率軍繼續挺進,他躺在沙土裡,茫然聽著鐵蹄踢踏遠去,與魏軍的屍體,一起沉入地下。

日月輪轉,朝代更迭。

等他化形為人,破土而出之時,早已不是熟悉的人世。

“我救了他,他卻拋棄了我,挺荒謬的。”馬槊低頭望著自己的斷腿,苦澀一笑。

自此,他不信人,不信妖,連神佛都不曾得到他半分尊敬。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世上除了自己,哪還有值得信的呢?

直到他遇到了祁越,一個為了把沒落鋪子撐起來,到處奔波的傻子。

馬槊在人間世晃盪了許多年,跟人賽過馬,拼過酒,賭過錢,還跟著綠林好漢幹過打家劫舍的行當。

沒人教導過他善惡是非的觀念,兵器的觀念也跟凡人不同。

最初他格格不入,處處遭排斥。

等他熟悉了規則,能把自己偽裝得像個人了,突然又失了興趣。

沒意思。

他想,人間世也就那麼回事,每個人的心裡,明明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卻偏偏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到了關鍵時刻,說翻臉就翻臉,跟他的舊主人一樣,真是虛偽得很。

馬槊晃盪夠了,覺得還是睡覺最省心,反正兵器也不挑地兒,只要別太潮溼就行。

於是,他跑山上找了塊向陽的地兒,隨便整整就躺了進去。

日月無根天不老。

浮生總被消磨了。

陌上紅塵常擾擾。昏復曉。一場大夢誰先覺。

一夢多年,睡得天昏地暗。

忽有一天,他睡覺的那塊地兒,被人鏟開了,泥土簌簌而下。

他聽見有人驚呼:“怎麼還有個人!?”

溫暖乾燥的手拽住了他,費力地將他拖出土坑。

有人在他耳邊急聲呼喚:“喂,你還活著麼?醒醒,醒醒啊!”

馬槊困得要死,勉強撕開眼皮瞅了瞅。

白晃晃的日光,照耀林間積雪,圓臉小子幾乎將臉湊到他鼻尖上,一雙手不停地拍他的臉,捏他的鼻子,按他的心臟。

他不勝其煩,又閉上眼睡了。

馬槊覺得,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得不到回應,圓臉小子也就走了——有誰會熱心救助陌生人呢?

除了書裡的故事。

然而,就是那不耐煩地一瞥,令祁越確定,他還活著。

山路崎嶇,祁越拋下整了一半的祖墳,背起馬槊,艱難地挪向山下。

回城後,祁越馬不停蹄地請醫士,熬湯藥,將馬槊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但他就是不願意醒。

另外,他可恥地覺得,祁越的床,可比土坑柔軟暖和多了,能多睡幾天,就多睡幾天。

有一天晚上,祁越幫他擦完身子,搬了杌子在床邊坐下,小小聲地叨叨:“他們都說我是傻子,我也覺得挺傻的。”

“不過,你既然躺在我家祖墳附近,便是跟我有緣。哎,你有沒有家人呀?我家人要麼故去了,要麼分家了。”

“你要是沒家人的話,不如就留下來陪我吧!我孤單,你也孤單,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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