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偃師【新年快樂】(1 / 1)
哦,原來那塊風水寶地,被祁家佔了。
他這麼大個人,躺土坑裡,祁家埋人的時候都沒發現,真是夠孝順的!
兩個孤單的人搭伴過日子,有床睡,有人說話,貌似還不錯的樣子。
亂七八糟想了一堆,馬槊睜開眼,笑眯眯望著傻掉的祁越,道:“先說好哦,我沒有錢付食宿費。”
“我也不會做飯。”
“哦,我還不能走路。”
白吃白住,還得靠人推著走路,祁越一時好心,救回來個祖宗。
可他卻很開心,生意不好的時候,總算有人肯耐心聽他訴苦。
白日裡,隔壁鋪子的童子,送他一串糖蔭蘆,他也能樂顛顛回來,跟馬槊炫耀半天。
馬槊對從他嘴裡倒出來的所有話題,都保持著興趣,不會嘲笑他,不會諷刺他。
甚至能用自己上千年的經歷,指點下他,祁越覺得,這個人養得真值。
兩個人都覺得自己賺了,這賬大約是真算不清了。
……
跟任子期分別的時候,馬槊叮囑他:“兄臺,下次見到那個假畫兵師,你可悠著點,別再砍她了。”
任子期疑惑地看他,怎麼看馬槊都不像個心慈手軟的。
馬槊無奈嘆息:“我在她身上,聞到了我自己的氣息。”
這話有點繞,任子期咂摸了一陣,才恍然大悟:“你那段槊尾,在她身上?或者說,她剛剛帶走的那根長條,就是你的槊尾!”
馬槊點點頭,頗有幾分啼笑皆非。
這叫什麼事啊,祁越幫他找來修復本體的,不但是個騙子,還拿了自己的槊尾。
孫雁翎看看他的腿,欲言又止,最後,也沒提給他畫復原圖的事兒。
……
兵荒馬亂大半晚,送走祁越和馬槊,已經堪堪五更天了。
任子期大爺不需要睡覺,孫雁翎卻需要。
跟任子期打了聲招呼,要他明早別吵自己,孫雁翎就打著哈欠,鑽了被窩。
沙似雪,月如霜,遙遙有羌笛之聲傳入夢中,悲愴空靈,帶著北方特有的韻味。
有尖細的小刀挑開門閂,同手同腳的女子走了進來。
活動了幾下,才仿似適應了身體,慢慢挪向床邊。
風細細吹著,吹開了衣架上的衣物,露出了腰包。
女子呆滯的眼眸,出現些許光澤。
她徐徐走了過去,伸手抓了腰包,又呆呆地往外走去,一路出客棧,沿著縱橫交錯的街道,越走越偏。
假畫兵師,揹負長條形的包裹,等在一條巷子裡。
看見女子過來,連忙迎過去,扯開腰包翻找。
很快,她顫抖著手。拿出了一本冊子。
玄色封面的冊子,上書“百兵譜”三個金字。
扉頁以甲骨文書寫:“百兵皆有靈,大凶,慎之。”
眼淚汩汩流下,她激動地去翻書頁。
然而,看似薄軟的書頁,卻如凍住了般,怎麼也打不開。
長長的人影,投射進眼眸。
她倏然抬頭,只見任子期提刀冷笑,她慌慌張張轉身,又見孫雁翎堵住了後路。
“原來,你冒充我,就為了這個呀!”孫雁翎瞅瞅那個呆滯的女子,瞭然道,“昨晚那個假人是你做的,也是為了百兵譜?”
“不是!”假畫兵師的否定脫口而出,可是為了什麼,她卻吱吱嗚嗚說不出來。
她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橫,騰空向遠處飛去。
潼關南高北低,潼河自城內穿過,揉碎了數粼粼月光。
也是活該假畫兵師倒黴。
一路狼狽逃竄,沒頭沒腦跑到橋邊,一抬頭,正好看到祁越和馬槊,倒像是等待已久。
假畫兵師只當他們和孫雁翎是約好了,才在這裡守株待兔,不由恨恨道:“我和你們無冤無仇,勸你們不要多管閒事!”
馬槊收了笑意,冷冷盯著她:“我的槊尾在你手裡,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假畫兵師眼眸微閃,反手摸向脊骨,面上依舊鎮定清冷,心中卻暗暗叫苦,她是真不知道。
氣喘吁吁趕過來的孫雁翎,草草一掃形勢,更是納悶:“姑娘,你連他的氣息都辨認不出,那你要百兵譜做什麼?還一連偷兩次!”
“一次。”
“什麼?”
極輕的聲音散在風中,孫雁翎沒聽清。
假畫兵師語氣執拗地又說了一遍:“一次,我只偷了一次。昨晚我不知道是你,只是……”
趁著她解釋分神,馬槊眸中精光閃爍,迅疾的身影,驟然射向假畫兵師!
危險近在眼前,她劈手將祁越甩到身前,正正對準槊影!
眼瞅著槊影,就要洞穿祁越的胸膛,任子期的刀芒後發先至。
鋪天蓋地的刀光,生生在祁越面前豎了道屏障,丈八長槊疾如閃電,狠狠撞擊在白中帶赤的屏障上,撞出圈圈漣漪。
馬槊不敢分心,死死盯著屏障,同時伸出右手,發力粉碎契影。
上古兇刀就是上古兇刀,那樣猛烈的撞擊,也不能奈何半分。
漣漪過後,槊影力竭,在馬槊的指揮下,徐徐消散。
假畫兵師暗呼不妙,這兩個神兵哪個都比她狠。
她咬咬牙,將百兵譜塞入懷中,一手抓住祁越,飛身便逃。
“哪裡跑!”
馬槊勃然大怒,一拍四輪車,整個人騰空而起,衣袂翻飛,右掌中架影急速成型。
那杆槊,長一丈八。
槊頭狹長,兩側開刃,鋒利大氣,盡顯神兵風采。
馬槊長嘯一聲,整個人去如流星,持著長槊射向假畫兵師。
假畫兵師想也不想,立即將祁越拋向他,試圖遠遁。
馬槊不愧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他左手接住祁越,攬在懷中,右手卻分毫未停。
揮舞著長槊,挑向假畫兵師背後長條包袱——攻其必救。
而假畫兵師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驚呼一聲,知道自己無法躲過馬槊的追擊,人在半空,竟生生轉向,寧可將自己的胸膛對著槊尖,也不想那包袱受到絲毫傷害。
馬槊收勢不及,槊刃從她肩頭劃過,衣衫皮肉開裂,露出了不同於凡人的隱秘。
柔·軟皮囊下,非骨肉鮮血,而是木料、膠水、油漆等物。
“原來你也是假人!”孫雁翎驚呼道,“到底誰在操縱你們?”
“沒有人。”
假畫兵師踉蹌落地,面無表情掩好衣衫,語氣平靜地道,“神兵都能化形,假人為何不能成真?”
清冷的月光,照在那張美如天仙的臉上,纖毫畢現。
孫雁翎算是知道,她為何那般清冷了,不是她不想有表情,而是她做不出表情。
百兵譜在孫雁翎的指揮下,飛離假畫兵師,落回自己主人手裡。
假畫兵師眼睜睜望著這一幕,心生絕望。
她盈盈下跪,伏地哀求:“一切都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您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只求能將百兵譜借我一用,就一次,一次就好!求您了!”
她這反應,著實令眾人疑惑。
先是偷竊行騙,而後又死命護著背後包袱。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竟還想著談判,真不知該說她什麼好。
“百兵譜早已認主,你拿了也沒用。”
孫雁翎嘆息,“你剛剛也試過了,打不開對吧?不如你說說理由,若有道理,網開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麼?”假畫兵師猛然仰頭,眸中期冀,令人心頭髮緊。
……
桑衛出自偃師之手。
周穆王西巡,偃師獻上了自己造的一對假人。
穆王試著廢掉假人的心,則口不能言;廢其肝,則目不能視;廢其腎,則足不能步。
桑衛在旁邊看得瑟瑟發抖,唯恐厄運降臨到自己身上。
當穆王眼神瞥過來時,她嚇得噗通跪在地上,無論偃師怎麼抽打,都不肯過去。
偃師跟隨穆王回中原時,桑衛幾乎是崩潰的,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悲慘的後半生。
後來,穆王大徵西戎,西戎獻了錕鋙劍。
穆王對這柄切玉如泥的劍十分喜愛,作為帝王之劍,時時帶在身邊。
也正是錕鋙劍求情,桑衛才擺脫了被玩弄的厄運。
很多年後,禮崩樂壞,大周覆滅,錕鋙劍化形為人,帶著桑衛離開了王宮,遊歷了無數山川。
桑衛畢竟是假人。
木頭易腐,到南北朝混戰的時候,她又不小心被庚金之氣所傷,脊骨斷裂,癱在床上多日。
那時,錕鋙很長時間沒有露面,桑衛以為自己被拋棄了,極為難過。
某一天,錕鋙帶著一根槊尾回來了,衝她炫耀:“看,我給你找了根新脊骨。你的脊骨斷裂,無非就是材料不夠好,這杆槊尾是我從沙場刨出來的,夠結實了吧?”
錕鋙幫桑衛換了脊骨,看著重新站起來的她,笑道:“材料換了,名字也換個吧!你家偃師真是懶,你是第二件作品,就喊你小二,難聽。”
他想了想,又道,“人間世如今有個叫江淹的,很有名。他寫過一句話,‘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以後就叫你桑衛吧!”
桑衛反手撫·摸著自己新脊骨,胸腔裡有些話不吐不快:“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當初為什麼要跟穆王求情?”
錕鋙一怔,思量了會兒息:“傻丫頭!”
最初,他是覺得這假人真有意思,明明不是人,卻能說話能跳拜,瑟瑟發抖的模樣惹人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