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書生(1 / 1)
後來,寂寂宮廷,能聽懂他說話的穆王去世了,他只有假人為伴。
很多時候就這樣,本來關係不深的,一孤單起來,就變成了相依為命。
他倆都是凡人所造,卻都有了自己的神智,都是凡人眼中的異類。
他們只有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才不會覺得處處遭排斥。
……
潼河岸邊,桑衛摘下包袱展開,露出了裡面斑駁劍器。
“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槊尾,是他從別的神兵那裡搶的。因為那一戰,他被兇市盯上了,錕鋙不願意效命於兇市,就被一個很厲害的神兵追殺,最終……”
那一戰,飛沙走石,遮天蔽日,戰鬥雙雙都化出了本體。
刀來劍往,如閃電激射,如流光迴旋,殺氣直衝霄漢,九天有雷霆謫落。
戰後,錕鋙劍劍靈消散於人世,追殺他的吳刀也沒討到好——刀身出現了裂痕。
跟隨在吳刀身側的魅妖,紅衣烈烈,扶著吳刀的人形離開。
桑衛怔怔望著對方遠去,慢慢蹲下,撫·摸著傷痕累累的錕鋙劍,眼淚一滴滴砸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從來都是錕鋙保護她,她像只雛鳥一樣,瑟縮在錕鋙的羽翼下,任由他衝鋒陷陣。
縱然事情發展成這樣,不怪桑衛,她也無法釋懷。
她想,若不是受了自己的拖累,錕鋙應當會有一個很好的前程。
可他為什麼不跟著兇市的人走呢?自己可以跟著他一起的呀!
“我聽說神兵修行,要有庚金之氣,就想方設法弄了些來溫養他,可是毫無反應。”
“前兩年,有人跟我說,畫兵師也許可以修復,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就照著孫娘子的模樣偽裝了。”
“一方面是方便套取別人的庚金之氣。一方面,我,也是想,想著孫娘子若知道有人用她的名頭行騙,沒準兒就……”
孫雁翎瞭然:“你找不到我,就想引我來找你。昨晚你派假人去我房間,不是為了偷百兵譜,而是聞到了庚金之氣。”
桑衛遲疑著點點頭。
孫雁翎也不知該說什麼,這些年,兇市瘋狂召回神兵。
一路上,朱薇的夫君吳刀,聚將鍾,轆轤劍,都是受害者。
如今,又添了錕鋙劍。
她走過去,撫·摸了下錕鋙劍,庚金之氣濃郁,劍身斑駁卻乾淨,顯然保養得很用心。
可是,毫無生氣。
她不忍地抬頭,還是決定說實話:“錕鋙的劍靈已死。姑娘,就算是百兵譜,也救不回來了。”
“怎麼……可能?”猶如晴天霹靂落入腦海,桑衛震驚抬頭,滿眼地不敢置信。
“節哀。”孫雁翎拍拍她的肩膀,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慰。
更不知要不要告訴她,兇市不容外物,錕鋙是不想桑衛受到傷害,才拒絕徵召。
桑衛跪坐在地上,緊緊抱住錕鋙劍,怔怔望著佈滿碎冰的渲河水,沉寂良久,才爆發出一聲哭喊:“錕鋙——”
他們從周到南北朝,一直相互扶持。
不,應該是,之前都是錕鋙劍在保護她。
如今,她帶著錕鋙劍,走遍了大江南北,卻再也無法告訴他,自己有多心悅他。
……
孫雁翎他們,在古董鋪子喝了蓋茶,天就大亮了。
臨走的時候,孫雁翎瞅著馬槊的斷腿,表情一言難盡:“我只聽說神兵缺失部件會影響修為。卻很少聽說,會影響化形模樣。”
馬槊神秘一笑,笑中帶著意味深長。
孫雁翎看看忙前忙後的祁越,瞬間懂了,不由呵呵冷笑。
馬槊的腿是怎麼回事呢?
當年他挖坑埋自己的時候,人懶,挖得差不多就躺了進去,才發現那坑挖短了。
別說還剩一丈四的本體,就算是人形,也躺不開。
這廝也是懶到家了,不想爬出來接著挖坑,竟把雙腿縮掉了一半,便十分愉快地沉睡了。
任子期小聲問孫雁翎:“他真是那個人間帝王的兵器?”
孫雁翎捂著嘴笑:“給自己抬身份呢!哄祁越的。”
“那他主人是……”
“劉裕磨下大將,朱超石。”
……
天地昏暗,夜風席捲山崗,裹挾著瓢潑大雨,擊打在山神廟的破門上。
有來不及避雨的烏鴉,沙啞地叫喚,從門縫中一掠而過,帶起一道黑色的雨線。
山神廟外,隔幾步就有一具屍體,或缺手斷腳,或腸穿肚爛。
年輕書生渾身是傷,倚靠著泥塑山神,劇烈喘·息著。
血與水,在他腳下匯了一灘,帶著驚心動魄的質感。
破門忽而開啟,夜風夜雨呼嘯而至。
“誰!?”
書生握緊了木棍,艱難地站直身子,儘量不露怯意。
來人披一身風雨,眉目帶著冷硬的感覺,他緩緩開口:“我能幫你什麼?”
“幫?”
書生長笑一聲,笑中帶淚,“遲了,太遲了!倭寇攻入城中,死傷無數!我看著那些老幼婦孺在我面前慘死,卻無能為力……三尺微命,一個書生!我若有你這體格,必……”
“你想要我這身體?”來人打斷他,沉吟了下,點點頭,“我來想辦法。”
幾日後,青空白鳥,日影斑駁,
黃衫女子展開玄色封面的冊子,肅容道:“今日,書生沈復,與化形神兵互換神魂,你情我願,絕無勉強。我說的可對?”
“對。”
“正是。”
草氈上,並排躺著兩人。
書生神情激動忐忑,化形神兵鐵鞭卻很平靜。
“凡人壽命只有幾十年,你們若是後悔,未必能再換回來。我可是不負責後續事宜的。”
乳·白的光暈籠罩兩人,
有六尺二寸的鐵鞭浮現,鞭身十九節,柄端如錘,四面環列“赤心報國”四字。
日落日升,滿山霞光裡,書生利落抱拳:“某做了多年化形神兵,早就膩了。也想體會下塵世的樂趣。秀才公此一去就是刀山火海,萬萬珍重!”
俊朗挺拔的青年同樣抱拳,語聲哽咽:“兄臺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唯有奮力殺寇,保沿海平安!”
山崗下大道錯開,一條奔向屍山血海的疆場,一條通往紅塵萬丈的俗世。
兩人相背而行,猶如涇水渭水,自此分離。
如無意外,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
明月朗朗,映照山川,
破舊山神廟裡,赤色篝火跳躍不休,有新停的雪鋪砌在青石臺階下,漸漸冷硬。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在江浙一帶,也是這樣的山神廟,破破爛爛,無人打理,泥塑神像外皮都剝落了。”
山神塑像隱在暗處,顯得格外高大,竟有點疹人。
孫雁翎拿樹枝撥弄著火堆,笑道,“世事一向如此,凡人羨慕修行者長生不死,修行者卻羨慕凡人平淡一生。”
“那你呢?”任子期難得平靜,定定凝視著她。
“我?”
孫雁翎灌了口熱酒,在氤氳白霧裡,既笑且嘆,“世事從來沒給過我自己選擇的機會。任子期,你我都是如此。”
任子期出世也好,鑄兵坊坍塌也好,接受百兵譜也罷,命運從來都是掌握在上天或貴人手裡,從沒有人問過他們怎麼想。
黃帝時代,孫雁翎藏匿於不周山下;黃帝昇天後,她依然在刀刃上行走,時時刻刻擔憂兇市會找上門來。
可是,明明長煊才是天下神兵之師,他與她,本應享受兇市的供奉。
她提著心,吊著膽,一個人行走過滾滾岩漿上的鐵索,稍不留神,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
又是一口熱酒灌喉。
孫雁翎眉梢眼角,於凌厲中溢位絲絲縷縷的紅痕。
她撐著額頭笑:“最孤獨的時候,我就想啊,你若是化形為人,該是什麼樣兒呢?一出世就敢和軒轅劍爭輝,應當是個暴脾氣的小屁孩,或許,會長成張翼德那樣的吧?”
任子期在人間世行走多時,聽過幾耳朵三國舊事,至少張翼德是個什麼形象,心裡還是有數的。
當即拉下了臉,本來要勸她少喝點酒的,如今袖了手,瞪著她呵呵冷笑。
許久許久,任子期心頭忽而一動,強壓住怪異感,穩了穩聲音,問她:“你就沒想過復活,他?”
“想過。”
孫雁翎死死攥住酒壺,愴然而笑,“我後來偷偷去過鑄兵坊舊址,滄海桑田,廢墟推平,起了民居,有良田美池桑竹,黃髮垂髫之人怡然自樂。”
“我也曾在百兵譜上描繪過長煊,可是,人像脫離紙張,就化作了墨跡。長煊神魂俱滅,屍骨無存,沒有復活的機會了。”
“我花了幾千年,才接受這個事實。人啊,本事越大,就越想逆天而行,就越不容易接受無能為力的現實。”
幾千年前,孫雁翎站在鑄兵坊舊址,撫·摸著粗糲圍牆,心底惶恐而迷茫。
她的長煊,葬身於此,可是周遭已然沒了他一絲一毫的氣息。
“哪怕有一絲也行啊,除了鳴鴻刀,他連個念想都沒給我留下。”
孫雁翎丟了酒壺,抱膝望著篝火嘆息,“我至今都不明白,公孫軒轅為何那般狠絕。”
“以我對他的瞭解,這個人是很會做表面文章的,似這般當場撕破臉皮,真的很少見。”
“可是長煊做錯了什麼?不就是一對刀麼?就算他不能用,還可以贈給下屬或者後代,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