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赤心報國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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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雪的長風,吹進廟中,吹得火光搖曳。孫雁翎頓了一下,再沒有續上。

後面的事情太過慘痛,痛到她不想提,不敢提。

風起塵揚,有雪沫紛紛落下,涼颼颼的,中和了酒氣。

“你……”

任子期可能酒喝多了,嗓子有些發乾。

他清了清喉嚨,又是一口酒下肚,才試探著接著問,“這麼多年,你就,你就沒想著,再找一個?”

凌厲的眼神刺向他,瞪視良久。

孫雁翎才撇開了頭:“沒有。我非人非刀,非精非怪,長生不死,大道無望,又何必再去招惹無辜之人。”

呼嘯的風,拽著雪沫,在二人之間拉出一道屏障,而後又被赤火燒融。

“大道無望,是因你自己不願放下。”

任子期修長的食指敲著酒壺,淡淡陳述一個事實,“太上忘情,方能得窺大道。你放不下愛,放不下恨,幾千年來困囿於舊事,心懷不平與殺意。你是自己推開了大道。”

“可是成就大道又能怎樣?”孫雁翎反問他,“若我不能順心如意,我要這道又有何用?”

任子期一時語滯,剩下的話,突然就不知該如何說了。

明月當空,靚藍向深處蔓延,間或被璀璨焰火隔斷,有孩童的笑鬧聲遙遙傳來。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寥落悲前事,支離笑此身。

臘月三十,歲暮守歲,破舊山神廟裡,唯有二人相伴。

漫山積雪未融,青石階上,有三人慢慢行來。

清墨老者在前,兩名親衛在後,徑直走向山神廟。

老者頭髮斑白,卻腰板挺直,五官冷硬而深刻,

唯有湊得近了,方能從眸中溫柔的笑裡,瞧出這是個心腸柔軟的人。

老者站在大殿門外,微笑著問:“敢問孫娘子在麼?”

破門一搖三晃,顫巍巍開了。

北風呼嘯,吹散了額間碎髮,孫雁翎深深望他一眼,緩緩道:“我原以為,後悔的會是他。”

……

嘉靖三十四年,五月二十八日。

倭寇犯湖州市,大肆毀掠。

東自江口至西興壩,西自樓下至北新關,一望赭然,殺人無算,城邊流血數十里,河內積滿千船。

斯時也,雖有鎮兵在省,倉皇無措,惟觀望而已。

——明·朱九德《倭變事略》

書生沈復,跌跌撞撞奔出城,沿著血路往山崗逃去。

身後有髡髮跣足的倭寇狂嘶亂吼,有衣衫襤褸的婦人絕望尖叫。

一路鮮血,一路屍體,他手腳並用,鑽進叢林深處。

路越走越偏,林子越來越密,漸漸沒了落腳的地兒。

山迴路轉,豁然開朗,有破舊的山神廟,在晦暗天幕下滄桑佇立。

雨滴落下,漸漸匯聚成線,越來越急,鞭子似的,抽打在人身上。

沈復劇烈喘·息著,腦海中混沌成粥。

他摸索進漆黑的山神廟,依靠在陳舊泥塑上,喃喃:“無論是神是佛,哪怕是邪魔也行,誰能聽到我的話?只要能救救我們,不管你是誰……”

說著,他愴然大笑,

那些倭寇,本就是邪魔,他還在期盼些什麼?

神救不了世人,朝廷的軍隊也指望不上,他還能指望誰呢?

難道,真的沒有活路了麼?

風吹開了破木門,王赤心,宛如天神般出現在他面前,給了他更好的方向——靠自己誅除倭寇。

從此,文舉路上少了一個皓首窮經的書生,東南戰場卻多了一個一心殺敵的將士。

沈復用王赤心的身體,王赤心的名字,跟隨著戚繼光南征北戰。

從岑港,到台州,到福建,鐵鞭揚起揮落,成了倭寇的夢魔。

戚繼光曾說:“大棒鐵鞭,長斧木銳,不可直當。必斜步偏身,避其重器,擊其身、手,乃可必勝。”

但顯露人前的赤心報國鞭,本就是玄力所化,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自是能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王赤心”一開始還記著,自己殺了多少倭寇。

等填平那年湖州死亡人數後,他不再計數了,也不在乎自己官職升沒升。

他只知道,他把當年無能為力的自己,死死踩在了腳下。

再後來,戚繼光遭彈劾,去職還鄉。

“王赤心”心灰意冷,派人找到了“沈復”,說了要換回身體的意思。

“沈復”神情疑惑:“是神兵之軀哪裡不好麼?”

“不,兄臺的身體很好。”“王赤心”連忙道,“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既已達成所願,總不能老是霸佔著神兵之軀。”

“沈復”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沒說。

星河寥落,蒼松吟哦,山月在地上鋪了層白霜。

一壺酒,兩個人,粗製濫造的小火爐,燃著通紅的火苗,映得人臉孔紅亮紅亮的。

“沈復”留他住下來喝酒,

新雪初霽的夜晚,被籬笆圍起的農家小院,有戰歌瞭亮。

“我恨啊!”

“王赤心”記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愴然而笑,“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能寫出這兩句詩的人,怎麼就連個全身而退都做不到呢?”

“他本來……本來應該享受萬幹尊榮,他是沿海的保護神啊!從胡大帥,到戚將軍,怎麼都,沒個好下場?”

“沈復”替他斟了酒,淡然問他:“既然不甘,為何不繼續殺賊?”

“你以為我不想?”

“王赤心”撐著額頭笑,“比我兵法好,比我官職高的人都栽了,我又能如何?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他沒說出來。

他趴在桌上睡熟了。

“沈復”收拾好杯盞,蕭然而坐。

他望著熟睡的“王赤心”,復又昂首,長久地凝望起冷冽的月光來。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他想了什麼,只留下一聲嘆息,殘蕩在寂寥的雪院中。

天亮以後,“王赤心”醒了,可他找不到“沈復”了。

“沈復”不告而別。

“王赤心”懊惱自己睡著了,讓他走掉,卻又想不通,他為什麼不願意換回身體。

他茫然地坐在院子裡,有些不知所措,直到門前黃狗,餓得嚎叫起來。

“王赤心”長身而起,想,“沈復”既然將神兵之軀託付給了他,他就得物盡其用。

儘管對朝廷很失望,他還是又回了軍營。

萬曆二十年,倭寇侵犯朝鮮,明軍陸續奔赴朝鮮作戰,三千戚家軍也去了,“王赤心"就在其中。

戰場的風,讓他暢快。

在東南沒打痛快的仗,在朝鮮打得酣暢淋漓。

東南水多,馬匹奔不起來,而在朝鮮,快馬重鞭,將“王赤心”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到如今,半百歲月如白駒過隙,“王赤心”已在戰場上,馬不停蹄廝殺了上萬個日日夜夜。

放眼望去,曾經並肩作戰的袍澤,多已作古。

儘管他控制著自己的容顏逐漸老去,卻還是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就是這種感覺,讓他悚然一驚。

五十多年了,曾經把身體換給他的赤心報國鞭還好麼?

他感激赤心報國鞭,給了他投筆從戎的機會,給了他報家仇國恨的能力。

可對方屈居在自己那副肉體凡胎裡,隨著光陰流逝,會衰老,會生病,會死亡,他若再不去尋“沈復”,就沒機會了。

歲暮的爆竹,齊齊炸響,昭示著正月初一的來臨。

璀璨焰火映紅了山神廟,“王赤心”打發走了親衛,微笑著問孫雁翎:“經年不見,孫娘子可否再與我做一樁交易?”

“你想做什麼?”

儒雅將軍抬起頭來,仰望著華麗的夜空,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呀,想把身體還給他。”

……

北方平常的村落,起了別院,植了歲寒三友,紅梅白雪。

遲暮的老人,躺在逍遙椅上,曬著太陽,絮絮叨叨跟小廝嘮著家常:“宋人會吃會玩會享受,冬天有冬天的吃法,秋天亦有秋天的吃法。”

“比如,蟹黃兜子和蟹黃饅頭,就是用蟹黃和肥豬肉做餡,蒸熟咬一口,滿嘴留香。”

小廝拿著紙筆,在旁邊細細記下來,笑道:“等秋天螃蟹下來了,我做給你吃。”

別院不大,人也不多,都是些鰥寡孤獨廢疾之人,整個院落卻拾掇得很有煙火氣兒。

老人在這邊曬太陽,兩個婦人正切著醃製過的芥菜疙瘩,篤篤的菜板撞擊聲,格外溫馨。

然而,這份溫馨,很快就被打斷了。

頭頂垂下陰影,賊眉鼠眼的男人蹲在樹梢,衝他嘿嘿笑道:“賢弟這是養老呢?”

老人不悅地睜開眼,定定凝視著男人,嘆息:“犬神?聽說你在澤州被揍了?”

犬神,或者說狗頭鍘,當即沉了臉,一躍而下。

渾身黑霧繚繞,陰森森地威脅:“不過是個沒了神兵之軀的廢物,憑你也敢跟我這麼說話?”

約莫是被任子期揍出了心理陰影,犬神如今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炸。

老人卻不怕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下人們離開。

然而,犬神橫身一攔,擋住了他們,低笑道:“我知道你挺倔的,不過如今這些凡人的性命在我手裡,你也不顧惜麼?”

老人微闔的雙眼,陡然圓睜,怒視對方:“神兵之戰不得波及凡塵俗世,你是忘了自已為何被揍了麼?”

“你不許再提這茬!”

犬神心態徹底崩潰,雙手亂舞著撲向老人,嗚嗚呀呀地狂吠,“你閉嘴!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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