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十二金人(1 / 1)
“第一回你來找我,說你對時局失望透頂,但我知你心未死。這回你來找我,是覺得對不起我。”
“可我知道,只要這身體繼續留給你,你仍會拼盡一腔豪情,報國殺敵。”
“人為什麼活著?不就是為了那點人氣兒嗎?”
“你不必對不起我,不必……”
“沈復”的聲音越來越低,呼吸越來越輕。
“王赤心”小心翼翼在他身旁坐下,唯恐動靜大點,就驚散了那微弱氣息。
為什麼呢?
“王赤心”茫然地望著他,他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好呢?
也許,真的是各有所求?
可自己欠他的,要怎麼還呢?
許是知他心中所想,“沈復”慢悠悠地說了此生最後一段話:“沈復,你不欠我什麼,從來都不欠我什麼。”
“是我欠你開蒙之恩,是我欠你一條命。從此,你我各自安好,兩不相欠,再無遺憾。”
……
春來草木復甦。
阪泉幹了一冬,水有些淺,靜靜沖刷著岸邊碎石。
過了阪泉,走不了多遠就是黃帝陵。
可惜,後世中原版圖擴大,京城遷往長安,祭拜黃帝不方便,遂在陝西起衣冠冢,涿鹿橋山反而慢慢沒落了。
陵寢周圍柏森森,初春的寒意滲入其中,更顯得靜寂。
孫雁翎面無表情行走其間,望著巍巍陵寢,本能地想按刀。
恍惚間才想起來,那把偽裝成雁翎刀的鴻鳴雌刀,已經給了任子期。
她側頭望向身邊的任子期,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們只有這一次機會,若敗,大概只能追隨長煊,長埋地下。
可是那又怎樣呢?
《孟子》雲: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人吶,總得有點堅持。
許是看著兩人來者不善,快到陵墓時,漫漫山道上多出了兩員大將,長兵斜斜交叉,擺明了是要攔道。
任子期怕打起來誤傷孫雁翎,遂示意她先走。
而這時,任子期腰間響起了一道不和諧的叫喊:“孫娘子,他肯定怕死後悔了!你倆就一把鑰匙,你先進去了,他可不就光明正大被擋在外頭了?”
這犀利無比的挑撥,換成一人一刀剛會面的時候,雙方互不信任,孫雁翎沒準兒就信了。
孫雁翎掃了犬神刀一眼:“不是還有你麼?別告訴我,你連帶刀進兇市的權利都沒有。”
犬神的叫囂,戛然而止。
他想說,憑什麼要帶任子期進去。
但想想,人家好像不用經過他同意,不服直接上手揍。
上古兇刀任子期大爺冷笑一聲,拔出鴻鳴雌刀,率先殺向守衛。
能鎮守黃帝陵門戶的,自然不是一般的化形神兵,一打起來,整個就是修羅場。
孫雁翎看看任子期不落下風,遂放下心來,喚出百兵譜護住自己,快速向陵墓掠去。
空曠的四野,還殘留著香火的味道。
然而,此時非年非節,除了路人,專程來祭拜的人並不多。
巴掌大的圓形石鑰匙,隔空印在肉眼看不到的兇市之門上,整座山川似乎靜了一瞬,連靴子踩在雜草上的聲音都消失了。
下一瞬,孫雁翎面前仿似水波盪漾,兇市之門轟然洞開!
濃烈的庚金之氣,撲面而來,割斷了髮梢,百兵譜無風自動,自發護主,抵禦著罡風的吹拂。
足足半刻鐘後,隆隆的巨響,漸漸弱了下去。
孫雁翎睜開了眼,她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長河澄澈,靜靜流淌,河底泥沙裡,半掩著斷戟殘槍。
落滿灰塵的石橋,自孫雁翎腳下綿延,通向河對岸。
那裡隱隱有蕭蕭車馬一閃而逝,似是幻覺,然而,半空中分明有悲愴的歌聲傳來: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雪……”
呼嘯的風中,孫雁翎輕輕扯動了下唇角,眸中有悲意流轉。
她很多時候,都在懷疑神兵利器誕生的意義。
它們究竟是保國安民的倚仗,還是禍國殃民的孽障。
按理說,她的夫君被尊為煊師,她該為此自豪,該去守護這份榮耀。
可在人間行走越久,她越時時陷入迷茫。
百兵譜扉頁上寫著:“百兵皆有靈,大凶,慎之。”
要怎樣“慎之”呢?
毀了他們麼?
那當初又為何鑄造他們?
凡事不能細想,越想越愁。
衣袂拂動,孫雁翎跨上石橋,大門合攏的一剎那,她忽然使勁一揮衣袖,百兵譜倏地開啟,嘩啦作響,漫天兵影一飛沖天。
無數神兵利器,爭先恐後地掙離百兵譜,衝上黃帝陵上空。
兵影漸漸凝實,形魂齊聚,越飛越快,最終在山川之外,化作幾星黑點。
“孫娘子!”聚將鍾落地化人,震驚地望著她。
孫雁翎眉目不動,猶如一尊雕像,靜靜將山川模樣記在心中,她說:“聚將鍾,你也走吧!”
“什麼?”聚將鍾以為自己聽錯了。
“神兵也該有自己的生活。”
孫雁翎神色淡淡,“你們是獨立的。這些神兵雖做過惡,但關了那麼久,也算是受過懲罰了。一罪不二罰,不能因為他們做錯過事,就強逼他們幹送命的事兒。”
聚將鍾忙勸道:“那可是當代兵主軒轅劍,你打不過的!你籌謀千年,為的不就是這一刻麼?可別學宋襄公,瞎講仁義。”
他沒好意思說,放走了這些幫手,憑任子期和孫雁翎兩人,他是真不覺得能對抗整個兇市。
孫雁翎笑笑。
她與任子期進兇市,是出於責任,是沒辦法。
但她委實沒必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他人身上,拉著別人,跟自己一起走向深淵。
若是長煊在世,必不想連累他人。
長煊其人,溫和且善解仁義,縱使故去幾千年,孫雁翎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溫暖。
“人不能那麼自私。”
孫雁翎將百兵譜塞入腰包,眉宇間帶著釋然,“長煊教我認兵器、識兵器,教我自持自守、靜以修身。我呀,總是悟不透。”
她轉身步入兇市,似乎穿透了一層水膜,眼前豁然開朗,有金戈嗡鳴聲此起彼伏。
聚將鍾原地愣了會兒,直到大門快要閉合,才追了上去:“那我也要跟著!不是你強迫的我,是我自願的!”
他站在石橋上,回首望去,外界看上去透明的門戶,從內部看卻是呈暗金色澤,鐵畫銀鉤,遍佈銘文。
頂部隱沒進雲端的兩側大門,向內緩緩滑動,轟然閉合,阻絕了內外溝通。
石橋看似只有十幾步長,真正走上去卻發現,其長不見盡頭。
剛剛的車轔轔馬蕭蕭,似乎只是海市蜃樓,走近後,丁點痕跡也沒留下。
聚將鍾心中忐忑不安,隨時準備化回原形;孫雁翎卻意外的沉靜,眉梢動也不動。
長河清澈見底,水底孕育著悲歌,兩岸充斥著迷露與荒蕪,根本看不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孫雁翎突然停下,冷笑一聲,吩咐:“你敲鐘試試。就敲趙軍出征時的那套。”
聚將鐘不解其意,卻還是聽令行事。
他踏前一步,左足狠狠跺地,人身背後,緩緩浮現出鍾影。
鐘聲震撼人心,殺氣直衝霄漢,一眼望不到邊的石橋,倏地攔腰截斷,迷霧散盡,此起彼伏的金戈之聲為之應和。
石橋橫亙河上,約有百步長,看似走了許久的兩人,依然停在石橋入口處。
風拂去塵埃,露出了石橋古樸色澤,兩側欄杆已被摩挲出了包漿,溫潤光滑。
石橋之上,有十二金人佇立,長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
他們排成兩排,貼欄杆站立,十步一人。
“原來始皇銷天下之兵,鑄十二金人是真的。”孫雁翎喃喃自語,“怪不得後世不見金人,原來是被兇市弄來鎮守門戶了。”
據賈誼《過秦論》所書:始皇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銷,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在秦宮只是擺設的十二金人,得庚金之氣沖刷多年,早已生出了神智。
他們看見孫雁翎,微微皺眉,虛虛攔了下:“你不是神兵。但……”
他有些疑惑,“也不是純粹的凡人。身上有神兵的味道。”
聚將鍾生怕孫雁翎想不開,硬碰硬,連忙上前一步:“我是神兵,這是我朋友。”
金人不近人情地一搖頭:“兇市只准神兵進出。違令者,殺無赦!”
說著,他一指大門,“念你倆是初犯,還沒過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聚將鍾猶豫了。
他沒想到,開頭就這麼難,有心勸說孫雁翎放棄,卻也知對方等了幾千年,輕易不會動搖。
孫雁翎漫不經心地抬頭望向金人,倏地開口:“若是過了橋,又如何?”
金人深深望她一眼,鐵面無私地解釋:“兇市尚有新生神兵,需要鮮血醒兵。若你執意進去,我等只好得罪了。”
……
兇市,涿鹿戰場,無定河渾濁赤紅,卷著沙石流向遠方。
恢弘的祭壇立起,牲口與香燭捧上香案。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神之大節也。
刀劈斧砍過的祭壇,格外粗獷,帶著悠久歲月的味道。
正中央立了根銅柱,綁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