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子不語怪力亂神(1 / 1)
心煩歸心煩,但日子久了,神智竟越來越清晰。
赤心報國鞭隱約覺得,它這種狀態,應當是開蒙了。
凡人給幼童開蒙,還要收些束脩。
智者給神兵精怪開蒙,就是它們一生的恩人和師父。
赤心報國鞭覺得有點彆扭,它心儀的師父,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比如,主人王彥章就很不錯。
可惜,人家不耐煩跟它叨叨那些道理。
如今,它竟要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為師?
赤心報國鞭不樂意,乾脆閉塞耳目,掩耳盜鈴般,假裝自己只是普通兵器。
可再冥頑不靈的神兵,也怕天天念典籍的師父,那些東西全不管它接不接受,一股腦兒地湧入腦海,將混沌掃除出去。
某天,當沈復第三十遍唸叨“故仁者,仁此者也;義者,分此者也”時。
赤心報國鞭忍不住埋怨:“書生,你能換一段不?”
此話一出,一人一兵,都嚇了一跳。
沈復跟只受驚兔子似的,跳到帳簾處,哆哆嗦嗦地左右環顧:“誰!?誰在說話?”
赤心報國鞭心裡百味雜陳,它雖然不會說話,卻能把自己的意識傳給凡人了?
沈復這個師父,它再不想認,也得捏著鼻子認下了,除非它想做個欺師滅祖的神兵。
這麼一想,它又覺得憋屈,不由想逗逗書生:“我呀,我是孫武,你得喚我聲師父。”
沈復半晌沒吭聲。
赤心報國鞭抓心撓肝,尋思著,這傻子該不會在憋大招吧?
仔細聽,只聽微微開合的唇中,正在碎碎念:“子不語,怪,力,亂,神。”
真是個書呆子!
赤心報國鞭氣得哇呀亂叫,賭氣好幾天,不理書生。
亂世裡,人命如草芥,一場大戰下來,沈復的袍澤又死了幾個。
他惶恐地抄著文書,那些熟悉的名字沉甸甸的,怎麼也寫不出來。
赤心報國鞭望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書生其實人挺好的,也挺可憐的。
一人一鞭,漸漸熟悉起來。
四下無人時,書生會藉口幫王彥章擦拭兵器,跟赤心報國鞭聊天,給它講凡俗生活是什麼樣兒的。
赤心報國鞭也會撇去戰場的血腥殘酷,給他講些熱血昂揚的事情。
亂世難得一朋友,他倆以為這就是永遠。
沈復甚至跟它保證:“我呀,再努力些,等入了招討使的法眼,試試能不能把你討過來。或者,我一直給招討使作書吏也行。”
世事最忌想得太美。
王彥章六十一歲那年,被敵軍所擒,寧死不降。
沈復這人,平常膽小,關鍵時刻卻有點愚忠,還有幾分宋襄公式的仁義——他冒死偷出了王彥章的兵器和衣冠。
他覺得,上下級一場,王彥章以身殉道,總要魂歸故里。
敵軍卻未必肯成全他這份仁義。
嘚嘚的馬蹄聲在背後緊追不捨,猶如索命的閻王,越來越近。
“書生!快把東西丟掉!”赤心報國鞭大急,在他腦子裡嚷嚷,“帶這麼多東西,你跑不掉的!快快快,丟了!”
沈復氣喘吁吁,跑得幾乎斷氣,卻死死抱著鐵鞭不肯撒手。
他知道,他只要一撒手,就再也見不到這個朋友了。
赤心報國鞭,會被封入敵軍的國庫,或者賞賜給敵軍的將領,用來對付大梁的人。
“書生,你不是說,還要帶我去喝劍南燒春,吃牛頭褒嗎?你都死了還怎麼……書生!書生!”
滾燙的熱血,澆了赤心報國鞭滿身,滿是老繭的手撈住了它,帶著它策馬迴轉。
“書生——”
赤心報國鞭努力回望,心頭混亂成一片。
你不是說,要帶我看看世俗生活是什麼樣兒的麼?
你不是說,將來娶妻生子,要我做孩子的乾爹麼?
你不是說……
騙子!
凡人都是大騙子!
……
“哪個混賬敢打我!?”
一聲氣急敗壞的叫嚷,打斷了兩人的懷舊,犬神狼狽地破土而出,揮舞著彎刀要來拼命。
不成想,上古兇刀任子期,早就虎視助眈準備收拾他,兩刀相撞,立時磕碰出一溜兒火花。
“我帶狗頭去別的地方,你先,解決下他倆的事兒。”任子期引著犬神,往其他山頭掠去,臨走叮囑了孫雁翎一句。
“沈復”收斂了混亂的思緒,神色有幾分怪異:“為什麼非得換回來?”
“王赤心”更覺匪夷所思:“凡人會老死的啊!你都不怕死麼?”
“為什麼要怕?”
“沈復”比他更疑惑,“我覺得挺好的呀!生老病死,不就是俗世規則麼?那我做一輩子神兵了,就想做個人,怎麼了?不行麼?”
“王赤心”對他的理直氣壯,竟無言以對。
轉念一想,這沒準兒是恩公人太好了,不想讓自己有心理負擔。
於是,“王赤心”更緊地攥住了他的手,語聲哽咽:“兄臺真乃大德之人!”
他拉著“沈復”,轉頭跟孫雁翎道,“孫娘子,可以開始了麼?”
“沈復”掙扎了下,卻被“王赤心”死死按住。
他不容置喙地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我不換!人的身體挺好的!我就想做個人!”
“沈復”狠狠甩開他,氣呼呼就往山下走。
“哎哎,別跑!你這人怎麼那麼倔呢?”
“王赤心”搞不懂他鬧什麼彆扭,提起袍子就要跟上。
孫雁翎倒是看出點原由來。
世人嚮往長生,可能長生的卻未必樂意。
比如說神仙。
凡人都說神仙好,既如此,二郎神和沉香,又是打哪兒蹦出來的呢?
歸根結底,這山望著那山高,大家都覺得對方活得更好罷了。
孫雁翎有些悵然。
長煊手中活了不知多少件神兵,大家先入為主地覺著,神兵應當感念長煊,可人家真願意做神兵麼?
她換位思考了下。
神兵生來就有主人,為主人戰鬥,替主人受傷,沒準兒主人身死,神兵還得負責守護小主人。
這怎麼想,都是毫無商量餘地,把一輩子給賠進去了呀!
若無意識還好。
真有了意識,想想這種一眼望不到的奴隸日子,就有點絕望。
遠的不說,定唐刀不就是差點因此與主人反目成仇?
無數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又轉,孫雁翎回過神來時,“王赤心”已經追出半里地了。
她連忙喚住他,猶豫著道:“要不,你倆就這樣吧?”
“為何?”
“王赤心”眼神如劍,驟然停步瞪向她。
“因為……”
孫雁翎一言難盡地望向山下,“你那副凡人之軀,壽命已盡。即便強行換回,也撐不住了。”
呼嘯的風,狂掠而至,吹得枯枝瑟瑟發抖。
一種名為“遲了”的念頭,自心底滋生,猶如雨後的野草,瘋漲至不容迴避。
孫雁翎從不周山下趕回鑄兵坊,站在物非人也非的地界,感慨自己“遲了”。
任子期從建木箱中脫困而出,面對著一個經霜歷雪的孫雁翎,懊悔自己“遲了”。
如今,“王赤心”望著“沈復”蹣跚的背影,心頭縈繞的同樣是“遲了”。
人總是這樣,在沒感受過命運這輛馬車有多快時,總以為自己有很多時間,很多機會。
直到窮途末路,才悔恨當初的蹉跑。
“還,還有,什麼辦法?”“王赤心”喉頭滾動,有千言萬語,被死死摁在嘴中。
那些想說的,那些重逢的喜悅,都失了作用。
他想了想,釋然笑道,“不怕的,本來就是我欠他的,就算回到凡人之軀裡,立即死去,也沒事的。”
“可他,未必會同意。”孫雁翎輕聲道。
數千年來,她見過互相算計的兄弟,亦見過以命換命的朋友。
赤心報國鞭當初交換軀體,應當就沒打算要回來。
“由不得他!”
“王赤心”追著“沈復”大步下山,高聲嚷嚷,“嘿,你這人怎麼這樣?霸佔著我的軀體不還呀!”
天光錯開雲層,照耀著兩人,有金色緩緩流動。
孫雁翎望著兩人的背影,幽幽長嘆。
歷經無數歲月,趟過無數磨難,她始終相信,人間還是有真情的。
就比如這一人一兵,都在為對方打算,挺好。
兩刻鐘後,任子期大爺一臉愉悅的笑,轉了回來,手裡拎了柄彎刀。
那柄刀,短小精悍,邪氣森森,還在不住地掙扎扭動。
孫雁翎當場瘋了:“你把犬神給俘虜了?!”
“啊,是啊!”任子期大爺心情很舒爽。
犬神刀驀然一頓,而後更加瘋狂地掙扎開來,咒罵不絕。
……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生機勃勃的紅梅,簇擁著逍遙椅。
垂垂老矣的“沈復”,半闔著眼躺在那裡,閒適悠然。
“王赤心”推門進來,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勸說的話還沒出口,就聽對方夢囈似的呢喃:“以前你總跟我說凡俗有多好,要帶我去看看,可你食言了。”
“這些年,我獨自走過許多地方,喝到了你說的劍南燒春,吃到了你想吃的牛頭褒,味兒還不錯,可,也就那樣吧!”
“你知道不,宋朝的時候,有炒菜了,比咱們那時有口福多了。”
“王赤心”忍不住問:“他是誰?”
“沈復”不理他,閉著眼回憶:“八百里麾下炙嘗過,五十弦塞外聲聽過,你所擁有的,你所期盼的,我都一一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