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蚩尤分身(1 / 1)
孫雁翎凝視著那低矮的荒冢,無盡的怨憤與思念,一股腦湧上心頭。
她死死咬住嘴唇,將低泣摁回喉中,深呼吸了幾次,才堪堪保持了理智。
長煊,她的長煊。
在人生最輝煊的時候,與鑄兵坊一起死於烈火。
想不到,身形消散幾千年,魂靈依然得不到安息。
“他做錯了什麼?”
孫雁翎從嗓子眼裡壓出一線聲音,“他不就鑄造了可與你爭鋒的鴻鳴刀?為何要這般待他?幾千年了,就算是私通蚩尤,這罪孽也該贖清了吧?更何況,私通蚩尤,本就是,子虛烏有之事!”
“真的是,子虛烏有?”
軒轅慢慢轉過身來,眸中竟蘊著深深的憐憫,“孫雁翎,究竟是烈山氏把你保護得太好,還是長煊刻意讓你覺得世道承平?你從不知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只知道你摯愛之人沒了。”
“什麼意思?”
孫雁翎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們殺人封刀,還有理了?”
孫雁翎身在局中,看不分明。
任子期聯絡在百兵譜中看到的舊事,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妙。
“你拿著道義來審判我和主人,自認為是受了迫害。孫雁翎,這可是你自己執意要知道的。”
從軒轅劍的嘴裡,孫雁翎知道了一段匪夷所思的舊事,認識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長煊。
現今的兇市,已經習慣了奉軒轅劍為兵主,但兵主這個稱號,到底怎麼來的呢?
傳說蚩尤作兵,所以蚩尤,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首任兵主。
當年,烈山氏勢衰,蚩尤與公孫軒轅爭天下。
蚩尤一度高歌猛進,打得公孫軒轅節節敗退。據統計,雙方百戰,蚩尤勝了七十二場。
這是個十分慘烈的對比,如無意外,天下共主應當就是蚩尤。
但有個很不講理的東西,叫做“天命”。
蚩尤一生不服輸,卻沒想到,會輸在天命上。
涿鹿之戰前,雙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的休戰期。
那時,蚩尤已模模糊糊感覺到,天命在向公孫軒轅傾斜,那種情況下,任何一方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的首領,都很難認命。
於是,蚩尤不顧心腹反對,悄悄用自己一半壽命做賭注。
窺測到了將來,看到了雙方勝負的關竅——
一個女子。
多年後,本已勢衰的烈山氏,會誕生一個手握兵符的女子,她能夠號令天下神兵。
到時,蚩尤所創造的那些神兵,都將離他而去,他的部落將變得手無縛雞之力。
這是烈山氏東山再起的契機,即便他們實在不能掌控天下,有兵符在,他們也能有一個不錯的退路。
彼時,烈山氏和軒轅氏,正處於如膠似漆的聯盟狀態。
烈山氏真到了退出的時候,會將此女子嫁給公孫軒轅為妻,實現權力的和平過渡,這是上天給神農炎帝的最後一絲體面。
可是蚩尤部落呢?
就毀在這上天賜下的兵符上了嗎?
電光繚繞,斜暉脈脈。
軒轅劍側目望向封土堆:“神是什麼?神是立於雲端,比百族更強大的生靈。”
“但只要是生靈,就有反抗成功的可能。所以,蚩尤選擇了反抗。他不能理解在他佔據優勢的時候,天命為何會傾向黃帝。想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軒轅劍神情冷然,目光卻極為悲憫:“他做了一個分身,然後將這個分身送到了烈山氏,送到了你的面前。這個分身,有著吸引你的所有優點。他溫潤如玉,博學多才,同時心中有道義,身上有擔當,頗具君子之風。”
“他,叫長煊。”
滾滾雷雲壓頂,霹靂扯著慘白如霜刃的電光,倏然驚落,照亮了孫雁翎毫無血色的臉。
“你信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人麼?你仔細想想,長煊是不是對鑄造兵器上手很快?人族當中,只有他親手鑄造的兵器,能夠跟蚩尤部落的兵器硬碰硬。”
“因為,他是兵主蚩尤的分身,繼承了蚩尤的能力。”
孫雁翎抬手覆眼。
她想張口反駁,但無數以往忽略的片段,在這一刻悉數湧進腦海,撼動著她的認知。
長煊是跟著逃難的人群,來到烈山氏聚居地的。
他生就一段風骨,不卑不亢,溫潤謙和,人又長得好看,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少女時期的孫雁翎。
他給她講外面的世界,講兵器該如何鑄造,講天下大勢。
從未走出去過的孫雁翎,聽得津津有味,經常藉著給他送東西,過來跟他聊天。
有誰會防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呢?
更何況,這個少年天縱英才,人們對他總會寬容些。
長煊就這樣住了下來,有了自己的鑄兵坊。
上古時期,男女間沒那麼多規矩,喜歡就是喜歡,會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孫雁翎無憂無慮,尚帶著獨屬於少女的天真,長煊教什麼,她就學什麼。
長恆說:“神兵有靈,他們是獨立的,人不該對它們過分干涉。”
她覺得有理。
長煊說:“兵器會讓人們變得強大,能給人依仗,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瞭解兵器。”
她十分勤快地跟他學習認兵器、識兵器,從烈山氏挑了青壯進鑄兵坊幫忙。
長煊說:“我親手鑄造的每一件神兵,都是我的孩子。”
她餘生都在為這對父子所遭受的不公奔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孫雁翎對神兵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於長煊——來自於這個蚩尤分身。
“他告訴我,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能殺人的神兵。而是不可琢磨的,人心。”
孫雁翎吸著涼氣,只覺得整個腦子都木掉了,偏偏滔滔不絕的碎片,不斷塞進來,毫不講理地摧毀著她腦海中緊繃的最後一根弦。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不甘心地質問軒轅,“長煊一直到最後,都沒做過危害人族的事,不是麼?”
“真的麼?”
軒轅神色複雜地望著她,“他最初,應當是想誘·惑了你,直接從你手裡騙取兵符。但上天也不是好糊弄的,兵符並沒有直接降到你手裡,而是被冰封在了天柱裡。所以,他改變了策略。”
聲名鵲起的長煊,引起了公孫軒轅的注意。
後者盛情邀請他,一起去首山尋找合適的材料,鑄一柄誅魔之劍。
但是,蚩尤千算萬算,都沒能算到,瞞過整個烈山氏的長煊,會在這裡露餡。
首山據說可以通神,黃帝每次進山,都要用太牢行祭。
但帶長煊的上山的時候,三次行祭,三次出事——首山排斥長煊。
有人說是長煊修為不夠,有人說長煊鑄造的神兵太多,有幹天和,總之,長煊沒能登上首山。
世人難得看到天才受挫,紛紛將此事傳為笑談,連孫雁翎也跑去打趣長煊。
可誰也沒想到,公孫軒轅會因此入了心,懷疑起了長煊的來歷。
然而,長煊實在隱藏得太好。
跟他一起逃難來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公孫軒轅根本抓不住他的把柄。
與蚩尤決戰前,公孫軒轅實在不敢去賭長煊沒問題,只得親自尋來一塊首山之銅去試探他。
至此,長煊哪裡還不知道,此人已開始疑心自己。
“長煊應下了要求,但卻以自己精湛的技藝,生生剋扣了一半材料,在劍成的那一刻,鴻鳴刀,也成型了。”
“鴻鳴刀的誕生,不是意外,而是一直處於鑄兵師的掌控中。”
“孫雁翎,那麼多年了,你就從沒想過,你當時為何會看到鑄兵師身死那一幕麼?”
孫雁翎踉蹌後退。
任子期連忙扶住她,以眼神示意軒轅劍不要再說了。
但這些,已經足夠了。
孫雁翎捂住臉,生生從嗓子眼裡,溢位一聲蒼涼的笑,那是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的絕望感。
她很想反駁軒轅劍,但她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她那時為何會出現在鑄兵坊?因為長煊在此之前向她求婚了。
“明日神劍就可以出爐。我留了些材料,等送走軒轅氏的人,我就照著你那天畫的圖,鑄造一對刀,你一柄我一柄,好不好?”
“明日,你來鑄兵坊,看看圖樣,還有什麼要修改的地方麼。”
“記住了,明日一定要來,別遲了。爐火一涼,鑄出來的刀會有瑕疵。”
所以那日,她不等公孫軒轅離開,就潛進了鑄兵坊,唯恐錯過定情信物的誕生。
“孩子?哈哈,孩子!”
孫雁翎愴然長笑,伸手揪住了任子期的衣襟,“你知道麼,他說,你是他的孩子,他死前還在喊,沒人能傷害他的孩子!”
任子期被晃得腳下趔趄,卻沒阻止她。
其實,任子期內心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他一直覺得愧對長煊,一直覺得是自己的誕生,害死了鑄兵師;也一直像孩子對父親那樣,對長煊保持著濡慕。
可是如今有人告訴他,自己的誕生只是個早就策劃好的陰謀。
長煊生,則娶孫雁翎,得兵符;
長煊死,便在公孫軒轅與孫雁翎之間,在軒轅氏與烈山氏之間,牢牢楔進一顆釘子,生生撕裂了兩部落的盟約。
鑄兵師身死,蚩尤離得太遠,沒能收回那縷神識。
又發現鴻鳴刀雌刀,置換回了孫雁翎的命,乾脆將神識打入她腦海中,傳授了她禁忌三刀,就此埋下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