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鞭闢裡,淺簡析士農工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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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沒有被劉協的話給嚇到,反而生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嘴裡還輕輕呢喃著:“百姓為水、君臣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聖人之言啊。”

就連看向劉協的目光,都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九歲的孩童,能總結出這樣的言論?

還是說這世上,就真的有生而知之者?

但是不得不說,這番話卻也激起了他心裡潛藏已久的書生意氣。

說出來的話,也開始有些直抒胸臆了,“殿下此言大善,只是當前朝堂混亂,少帝年幼而不掌皇權,再加上董卓其人,狼子野心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不但依仗武力壓制了滿朝文武,還無視法度,擅權亂政,此等情形,又該如何才能撥亂反正,恢復秩序清明?”

不小心裝了一下比的劉協,一下子就引發了一代大儒的共鳴。

當下淡然一笑,“董卓之流,其實只屬於癬疥之疾,雖然有很大可能會成為心腹之患,甚至是造成漢室統治最終的威嚴掃地,但是,此人還遠遠算不上真正的罪魁禍首。

“充其量,也不過是亂世梟雄裡的出現一個必然而已,就算沒有董卓,也會誕另外的張卓或者趙卓……所以,亂漢室天下者,根源不在於某個人,而在於整個統治階層的糜爛和腐朽。”

蔡邕被這番話說的心裡狂跳不已,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

劉協也沒想過讓他接這個話茬。

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有些東西如果爛到根子上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推倒重建,再立正常秩序。”

“嘶!”蔡邕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推倒重建,再立秩序,難道殿下要……”

話沒說完,就意識到不對戛然而止了。

畢竟,如果劉協真想要那個位子的話,就不會在之前的朝堂上說出那番言論了,而是會順手推舟直接坐上去。

顯然易見,他此時說出這樣的措辭,所指的,就肯定不是所謂的帝位。

果然,劉協雖然臉上帶著笑,語氣裡卻不見委婉含蓄,而是犀利而直接,“蔡公覺的我大漢淪落到如今的窘迫之境,最根本的癥結在於何處?”

蔡邕皺眉略作沉吟。

好一會兒才道:“一者在於天災人禍不斷,連年的風不調雨不順,致使旱災、蝗災大範圍爆發,再加上外有邊塞不靖,內有黃巾肆亂,以至於形成了天下禍亂的根源。

“二者則在於朝堂之爭,長時間的權力混亂,政令不清,讓宦官、外戚、官員之間的相互傾軋,自上而下蔓延到了各州郡縣,從而陷入紛亂之中,導致人浮於事、政事廢弛。

“此二者兼有,內憂外患俱在,天下焉能不亂?”

劉協卻想也沒想,就毫不客氣的給出了一個字的評價,“錯!”

蔡邕臉色微微僵了一下,但還是很快恢復了正常。

然後才試探性的問道:“還請殿下指教。”

劉協再次淡然一笑,“蔡公所言,其實都是表象,而不是問題根源所在,大漢的頑疾不在腠理,而在臟腑之間,是支撐大漢的肱骨和衍生制度上,出現了大問題。”

蔡邕聯想到劉協之前的那番話,似乎有些明白了什麼。

“殿下是指……癥結在於士族階層的制度?”

劉協呵呵一笑,臉上依然一片的雲淡風輕,“自世祖建都洛陽以來,到如今已經歷時十八世一百六十餘年,尊高祖以儒孝治天下,與士族總理朝政,佈施萬民。

“但眼下治出了一個什麼結果呢?外儒內法、士族獨大,對上架空皇權,對下敲骨吸髓,何其猖獗?

“一個察舉制,就壟斷了所有官員的選拔和升遷渠道,成就了天下大小士族的囊中之物;

“一個土地兼併,就抽空了天下稅賦,以至於上無施政調配之資,下無民生休養之實,卻獨獨養肥了一個既得利益階層的畸形士族豪門。

“這樣的一個病態大漢,外不能強兵以抵禦外辱,內不能富國以造福萬民,這不是取死之道又是什麼?

“真以為一個士族就可以代表了天下?他們代表的,只不過是自身的即得利益罷了。

“所以,他們才會為了維護這些利益,而不惜抱團取暖,然後想方設法的架空皇權,不擇手段的掠奪壓榨民脂民膏。

“宦官和外戚之亂,是皇室真心想扶持出來的嗎?只不過是不得不飲鳩止渴而已。

“天下的糧食是真的不夠老百姓吃的嗎?不過是都集中在了士族豪紳的手裡罷了。

“這才是眼下民不聊生,百姓流離失所的根本原因。

“但凡士族可以稍微收斂一下,不至於讓兵備廢弛、政令紊亂,多關心一下民生和世間疾苦,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何至於有後來不斷的天災人禍?

“所以歸根結底,朝堂混亂不是事出無因,百姓造反也只是官逼民反,僅此而已。

“而想要恢復天下正常的秩序,那就必須把這種制度推倒重建,癥結不在於皇位上坐的是誰,也不在於如何理清國計民生,而在於……整個士族制度上的撥亂反正。”

蔡邕一時間陷入沉默。

他自己也算是士族的一員,祖上蔡勳就在平帝年間擔任過縣令,父親蔡稜死後,還被追封為貞定公。

蔡邕自己,更是師從太傅胡廣,平日裡結交的,無一不是名士大儒、門閥豪紳。

所以,他所看到的,也永遠都是片面的那一面。

哪怕是在流放期間,每到一地也都是從者如雲,未曾經受困頓之厄。

而對於真正的民間疾苦,他雖然也親眼見證過,心痛憐憫過,卻從未真正的去深入瞭解過,更不要說去探究其背後的真相究竟是什麼了。

但是劉協這樣一番鞭辟入裡的解析,卻直接撕開了那繁華背後的所有偽裝,一下子就把赤果果的殘酷現實,擺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這讓他頗有些心生隱痛,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直到過了好久,才囁嚅的問了一句,“這又該……如何是好?”

劉協對現實的剖析很簡單明瞭,一點兒都不復雜,以蔡邕這樣開啟了智慧,通曉世情,明白事理的大家,當然懂得如何判斷其真偽,進而推匯出屬於自己的認知。

但是,認清歸認清,認清了又能如何?

士族可以被取而代之嗎?

答案是否定的。

漢室的統治,根本就離不開士人的存在,因為他們壟斷著九成以上的文化知識傳承,哪一個世家望族,不是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州郡?

所以,這些豪門世家早就以此結成了一張大網,牽一髮而動全身,旁者觸之必死。

幾代皇帝都只能藉助扶持外戚和宦官,來壓制士族的權力膨脹,到頭來換了一茬又一茬,還不是最終只能偃旗息鼓?

更不要說別人了。

他可不認為只有九歲的劉協,會成為那個例外……就算今天所看到的那些,有些顛覆了蔡邕的認知,也不代表劉協就能以一己之力,完成取代士族的事實……

但劉協卻還是那麼的淡定從容,就像是渾沒把這個當作什麼大事兒似的,一副不以為意的不為所動。

笑容恬淡依舊,話語還是那麼的不急不緩,“《管子·小匡》裡說,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柱石)民也。但這句話到了現在,卻似乎多被用在了階層的等級劃分上。

“明明是因為分工側重上的不同,然後相輔相成的組成了一個國家的根本形式,卻變成了士族的一家獨大,怎麼可能會發展出一個正常且健康的社會?

“所以,不但要打破知識傳承上的壟斷,還要從士農工商四民上的健全,打造出一個有序的良性迴圈,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大漢王朝。

“正所謂無士不治、無農不穩、無工不強、無商不富,四者缺一不可啊。”

蔡邕眼前一亮。

再一次聯想到了剛才那些工坊裡的盛況,隱隱已經跟上了劉協的心思。

但還是跟了一句,“殿下可否稍加詮釋一下?”

劉協掃了一眼嶺下那熱火朝天的場面,嘴角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的蔡琰心生搖曳不已。

只聽他說道:“我大漢的百姓,骨子裡就有種勤勞踏實的質樸秉性,所求其實不過溫飽而已,只要有田產在手,又有何人會拋家棄捨,去搞什麼造反?

“所以還是那句話,百姓造反,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官逼民反。

“工商其實也不復雜,它們之所以不被重視,那是因為百餘年的承平,已經讓人們下意識忽視了這兩方面的存在,也認識不到它們的重要性。

“但是,這並不代表它們的存在就不重要,沒有匠作工藝,就武裝不起來兵備上的強悍,推進不了方方面面的社會發展,從而造成各行各業的停滯甚至是後退。

“沒有商品上的流通,就不會讓各州各郡取長補短,形成良性的資源調配,解決地域差異上存在的先天不足。

“所以,不管是最常見的衣食住行,還是兵備、治安、水利、農耕,以及方方面面的日常所需,這些都需要工商之間相輔相成、共謀發展的存在。

“至於制度和管理上的政令統籌,也是建立在這些發展之上的,而不是侷限於一隅之地,四肢不勤、五穀不分,把聖賢書讀成了自私自利的功利之書。”

蔡邕恍然。

對啊,這就是把士農工商並列在了一起,讓誰也離不開誰,從而在無形中制約了各方的存在,避免了一家獨大的畸形社會結構。

當然了,統治階層永遠都是統治階層,他們先天就帶著某種優越感和駕馭一切的心態。

但劉協就是要將這些特權給關進籠子裡,不是不允許他們滋生這樣的優越感,而是要時刻深懷對這世間一切的敬畏之心。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整個大漢形成一個穩固的金字塔結構,上下貫通,相互之間滋養反哺,從而富民強國,萬眾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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