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死亡名單無順序(1 / 1)
外面的光線進入了黎明,厄霧顯得更加清晰而渾濁了,早起的烏鴉以及其他鳥類偶爾發出一兩聲鳥叫,襯托出葬鴉屯的空曠與寂寥。昨夜到今日清晨,有兩條人命在這裡潰散。而葬鴉屯所有的景物都原封不動。岩石,塌房,枯樹,藺草,溪流……
“潘耀……被我殺死了……”龔衝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神情萎靡,惘然若失。
段家財四肢癱軟,他退到棺槨旁邊,後背倚靠著棺蓋,盯著地上兩個滿身是血的死人,潘耀和李勝才,震驚得一語不發。
“段大頭……我殺死了潘耀,我親手殺死了潘耀!”龔衝半哭半笑,坐在地上,臀部被一大灘血跡給浸泡著,看著自己兩手沾滿血跡,情緒進入了癲狂。
“你別說了!”段家財吼了一聲,他伸直腳踹開了龔衝的一邊腳,他似乎聽到了屋內滿是冤魂的訕笑與譏諷,像是在慶祝段家財的目的成功了,也像是在慶祝惡魔的計劃初步見效。段家財彷徨地爬將起來,拉著龔衝的衣領,亟亟道,“走,快,咱們馬上離開葬鴉屯,馬上!”
龔衝的衣領被斜著扯向一邊,整個人都歪了,只是癱坐在地上,像一灘淤泥,無動於衷。
“我走不了了,我殺了潘耀……我會被永遠地留在葬鴉屯,給兄弟們陪葬……”龔衝哭喪著,兩條鼻涕長長地黏附在鼻腔下。
段家財看了看龔衝,發覺這人極有可能還會重蹈剛才潘耀鬼附身的覆轍,一個意志不堅定身體和靈魂都空虛了的人,往往成為鬼魂的載體,亡魂的寄宿。他衝上前狠狠地扇了龔衝一巴掌,兩手抓著他的衣領搖晃厲聲喝道:“你他媽的清醒點!你不殺掉潘耀,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咱們兩個都得死在他手上你知不知道?!”
龔衝被這一巴掌扇得暈頭轉向,星光環繞,搖晃了一下依舊是哭喪著道:“我看到潘耀的靈魂在我面前詛咒我,他恨我,他就站在我跟前詈罵,我對不起他……”
段家財往後一瞧,身後空蕩蕩一片,僅有被開啟的棺槨絲綢狼藉,哪有什麼潘耀的亡魂?
“你不走,我走!”段家財拋下一句話,拿起地上的鐵鍬,便疾步衝出了門口。外面厄霧與綿綿細雨纏繞得空濛一片,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啦一眼,黯黑的屋內,龔衝癱軟在兩具屍體中,儼然已經成了第三具屍體。段家財折返回去用力把龔衝拖了出來,然後一腳將他揣向一邊,道,“你死在這裡,我可沒有功夫回來埋你!”
段家財抱起潘耀的屍體,把他弄到那口棺槨內,扯出裡面一些鬆軟的墊物,又把李勝才的屍體也抱了進來,兩人稍稍側著身體,竟然正好放入了棺內。段家財說道:“你們兩人雖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同是選擇了抬棺手一行,本就同了心同了魂,今日同躺在一口棺槨內,那就早安息,我們兄弟幾個不會忘記你們!”
段家財沒太明白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不知是愧疚,還是恐懼,抑或是推脫躲避,說完了自己滿腦亂糟糟,回頭看一旁呆若木雞的龔衝,便道:“過來先把幫忙把棺蓋蓋上了,等咱們有機會出了葬鴉屯,日後再回來埋了他們。”
“愣著幹嘛?幫忙啊?!”見到龔衝依舊一副怏怏狀,段家財忍不住又吼了起來。
兩人小心地把棺槨蓋上,段家財連那些行李也不拿了,包括那個銅像,以及從窨井地下偷偷帶來的幾件寶物,全部都丟棄在了這個屋子裡。他們只拿了薅鋤和鐵鍬,兩人攙扶著出了門。
外面的厄霧像是葬鴉屯特有的標誌,地上蒸騰起來的與半空中籠罩下來的交織成一幅與黑色山巒相照應的水墨畫,如此曼妙美麗卻又是何等陰森詭異,兩人撞撞跌跌一路向南,他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人跡曾經走過的小道,哪些是動物們專門踏出的行徑,滿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錯綜複雜的樹木,雷同而星羅棋佈的岩石。黎明能走出葬鴉屯,那真是完全靠運氣了。
段家財一路用鐵鍬鋒利地邊緣砍著路邊到處伸過來的雜草,灌木,以及一些荊棘,皂莢蘇鐵,腳下踩踏著雨夜停後匯聚的小溪流,他們滿是泥淖,舉步維艱。道路要麼滑而易摔,要麼粘個兩鞋如竹筍,拖泥帶水。不知不覺,兩人竟然走入了葬鴉屯的後屯。
那是離屯子背後近半里遠的地方,站在高處,能看到後屯陷在兩邊山巒相夾的犄角上,而下方是一片不算深的山澗。昨夜一夜斷斷續續的暴雨,把溪流匯聚的渾濁的水都排入了這條山澗裡,下面像是引發了洪流,水流卷著厄霧在底下低聲沉吟。
“這又是哪?”龔衝舉目四周,感覺他們就是四處折騰的弼馬溫,奈何怎麼也逃不出佛萊的掌心。小小的葬鴉屯在一日之間肆意地變化,似到處都是出口,卻到處都是死角。他絕望地認為,他們能再走出葬鴉屯是天方夜譚。
段家財亦是一頭霧水,冥冥之中,像是有誰在故意指引著他們走向死域,走向絕地。他站在一塊岩石上,一路上的露水已經又把他們衣服蘸溼,水汽的蒸發也源源不斷地汲取著他們一點點求生的慾望,直到他們內心一片枯竭。
龔沖走到此處,已經邁不開了腿,他兩腳裹著重重的泥淖,每走動一步,腳下的泥淖彷彿就是銜接著地幔下的重力一般,他一直有個就此倒地不起的念頭,讓他就這麼摔倒在泥淖裡,然後腐敗在原地。
“真他們混蛋!該走得出時候不走,現在真要走時又走不通,這葬鴉屯難道就一整個墳場嗎?”段家財後悔莫及,要說葬鴉屯是一個巨大的墳墓倒頗有幾分形象。它整體地形就是像一個土坡供起來,中間凹凸不平,那些居民的建築都集聚在墳墓的墳頭上,然後四處都是荒野,山澗,高低不平的溝壑,山谷。
現在的他們就好像是走到了墓碑的背後,然後下方是渾濁的溪流,一些枯死的樹木帶著殘枝敗葉堆積在水流之上,翻湧著泡沫,蜿蜒流向看不見盡頭的地方。
“段大頭……”龔衝也爬上了一塊青石,他眼袋拉攏,一副活死人的表情,“都說抬棺不宜超過三年,我看真的是驗證了,咱們跟屍體接觸太久,身上裹滿了死亡的氣息,那些埋在地下的亡魂都爬到了我們的肩膀上,我覺得走路好沉重……”
段家財沒有理會龔衝的兀自囉嗦,他不斷地環顧四周,想從這白茫茫的一片絕境中尋覓出來時的路子來。他忽然想起,這個葬鴉屯本來就沒有路通往屯內,因為,真正的路子,就是曹辰生所說的,他僅僅是看到了有幾個童稚朝前跑,然後追上去時,那條道路就徹底地消失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蓄水庫,周圍到處是岩石,還有密集而雜亂的樹木野草,皂莢荊棘……
真正能走的就是那一段通往蓄水池的道路!
葬鴉屯本來就沒有路子……
沒有任何通往屯內的路子……
那麼他們走入屯內,為何能順利地一路直走,然後深入屯子內呢?
因為有東西在帶著他們走入屯內,有東西給他們指引方向……
越想越是心驚肉跳,段家財感覺到自己內心止不住地驚恐,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的恐懼,因為,他們真的走進了一丘天陰重地的墳墓之中。迎接他們的,將是一片無垠地死亡,無限延伸的死亡。
“段大頭……我感覺我呼吸很濃重,我的肺很難受,喉嚨很壓抑……李勝才走了,潘耀走了……可是我知道他們沒有走遠,他們就在我們倆身邊徘徊,看我們苟且偷生的笑話……段大頭,你看見了他們了嗎……”龔衝毫無神識一般碎碎念,他盯著下面渾濁的山澗道,“我聽到潘耀他說話了,他說下面才是有一條通往生存的道路,他讓咱們下去,下面就是出口……”
“你他媽是不是傻了,這時候唸叨什麼喪氣的話,真是聒噪!想抒情就去你家祖墳唸叨去!”段家財早就心煩意亂,被龔衝在耳邊囉嗦不止,忿忿地詈罵了他幾句,自己背過身去,蹙著眉頭思考。
段家財背對龔衝後,龔衝似乎沒樂趣一般,他緘默了下來,周圍一下子都陷入了冷寂。清晨的寒氣緊緊包裹兩人,沁入骨髓,段家財發覺自己的手腳都被凍麻了。在七月仲夏清晨,還有這般陰寒的氣息,此地果然不是一般的陰溼,地下指不定更加陰寒。
“龔衝……你昨晚……”段家財沉默一會,想起龔沖和潘耀兩人提起一串不明腳印,懷疑葬鴉屯中後還有他人作祟,正要再細問之時,一回過頭來,就看到龔衝勾著腦袋,兩眼緊閉,似乎要做出不明智舉動。
“龔衝,你你你……別……呃……”段家財沒能及時制止住他,龔衝就像是一塊凍僵的岩石從山澗上跌入了澗下,溪流席捲著厄霧頃刻間湮沒掉了他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