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無人逃生(1 / 1)

加入書籤

段家財是用皮帶將龔衝綁在自己後背上,然後一截一截路程將他從山澗下揹回來的,龔衝的頭顱直接是朝下撞到岩石上,頸椎骨折,頭顱破裂,當場斃命,卡在一塊大卵石中,流水沖刷著的一邊手,猶在朝一方來回輕輕地抖動召喚。溶解的血跡分散在潺潺流動的水流中被帶到遙遠的地方。

段家財欲哭無淚,他揹著龔衝的屍體漫無目的往回走,居然又回到了那些集居的宅子裡,走到了那間屋內橫亙棺槨的房子中。此時天已經大亮了,漆黑的屋內露出他原有的輪廓,顯得荒涼而死寂。

他把棺槨重新開啟,將龔衝的屍體也一同放了下去。好在棺木下槽比較深,堪堪壓滿。一夜之間,三條人命都擱在了這裡,段家財是百感交集,這幾人都是跟著他一起幹了幾年的兄弟啊,如今天意弄人,落得個這麼悲催的下場,怎不令他淚流滿面。

段家財沒有馬上再離開,他萎靡不振地坐在屋子的門檻上,然後呆呆地看著前方,一坐就是小半天。昨日一天是七月十五鬼節,整個葬鴉屯顯得十分陰森詭異,從白晝到夜間,總有聽到簌簌有聲的東西繞著他們轉,四周山魈也是一片幽闃,他坐在門檻捱到了正午十二點,一股不知從哪裡吹來的強風襲過葬鴉屯,許多枯枝敗葉被吹到了半空,甚至連屋頂的瓦片都被吹掉了許多。

段家財站起身來,眺望著天際到處一大片的昏黃感到有些異常,樹木上掛著的水珠都被吹落了,滴滴答答地如熟透的果子傾灑了一地。疾風的突如其來讓他有些睜不開眼,一些顆粒進入到了他的眼睛裡,他眯著眼使勁地搓,企圖把沙子從眼睛內折騰出來。再次等他整理好了視覺,眼前的景象煥然一新。

疾風竟然把漫山遍野的厄霧都吹散了,地上的露出了它久違的遮掩的輪廓,馬藺草,岩石,溪流,甚至腐敗的枯葉,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即便放眼都是錯綜複雜的樹木,但是都能夠辨認的出所有的根莖,段家財覺得他被迷糊了一整天的視線終於恢復正常了,他激動的奔跑在荒野裡,憑著自己的感覺橫衝直撞,奔跑在這片荒蕪上。

不到半個時辰,他居然奔回到了那個蓄水庫的地方。這可是葬鴉屯的外屯啊!他打量了自己來的方向和蓄水庫前面的那一條小道,不知道是時間荏苒把曾經有通往葬鴉屯內的道路給自然演化抹掉了,還是本來就沒有任何一條通道,現番看來,真正的通道僅僅是從外屯到了這個蓄水庫路子便戛然而止,再不見任何能通行的履途。他們之前來的,確確實實是胡亂走了進去的。

蓄水池邊緣上都長滿了青苔,上面的蓋子也塌了,大量的雜物殘渣都掉落到了蓄水庫裡面,常年下雨過後,蓄水池滿溢位來的水集中溢過一處比較低的豁口,這地方的牆壁上的青苔常年受到溢水的滋潤也長得尤其茂盛。銜接到蓄水池的水筧依稀只見到了輪廓,也不見再有水流出來,估計是開口被雜物堵住了。

段家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和褲腿,這一路奔來淨是沾滿了泥淖,便繞到了蓄水庫的後面想弄些水來清洗。蓄水庫其實是建在一塊陡峭而光滑的巖壁上,前面沒有通道爬上來,繞過後面卻是可以隨便跳在蓄水庫的頂上。

水庫頂上光滑極致,因為有充足的水汽蒸發,這裡常年都覆滿了厚厚的一層青苔藻物,段家財小心翼翼地踩踏到水庫頂上,他發現這塊沒有人修葺的庫頂被坍塌出兩個水缸大小的漏洞,他甚至還可以看到一些鳥類的屍骸羽毛漂浮在上面。

他彎著腰兩手捧了一捧水,顧不得多髒便一把水池裡面的水就朝自己的臉上潑,一股清涼的味道讓他一直緊繃暴漲的神經有了一次抑制,整個人舒暢多了。他接二連三地用手撩著水擦拭自己的脖子,還有清洗腳上和褲腿上的泥淖,流出來的渾濁水沿著水庫石壁往下流淌。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幾陣童稚的笑聲傳入他的耳畔,段家財慌忙環顧四周,只見被吹散了的厄霧遠遠地被驅趕到了遠方,沒了紗蔓般的葬鴉屯一覽無遺,岩石和樹木清晰可辨,卻不曾見到半個童稚的身影。

“呵呵呵呵……”

銀鈴般的童稚聲音仍在耳邊嬉笑,空曠的外屯似乎能聽到孩子們的竊竊私語與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隱約還聽到一個老嫗在驅趕著這些淘氣的垂髫,讓他們一邊玩去。段家財盯著回來的方向,感覺到這些童稚就隱匿在離自己身邊不遠的地方,跟著他開捉迷藏的遊戲。

“誰?是誰在那?!”段家財站起身來,眼睛流轉,太陽穴的神經持續地跳動,引得肌肉也抽搐起來。

好一陣死寂,除了偶爾一兩聲鳥叫,所有的聲音都銷聲匿跡了。唯有疾風攜著呼呼的低鳴掠過所有的野草樹木,彼起彼伏。段家財抱著忐忑不安的情緒扭回了頭,佯裝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清洗身上的泥淖。褲腿上洗掉的泥淖帶著渾濁的水,有一些流入了水庫內,在半清澈又半黯黑的水庫內流淌出一小灘越積越大的汙水。

“呵呵呵呵……”

又一陣童稚嬉笑聲傳來,這次段家財是聽得極其真切,他睜大了瞳孔,死死地盯著水庫下面的水面,這些笑聲就是從這水下傳上來的!

如此深的水庫下面,怎麼可能躲有小孩子玩耍?他試著用一邊腳伸到水下,直到沒入膝蓋,輕輕地攪拌了一下。水庫裡的水並沒有自己預料一樣的冰冷,反而帶有些許溫度,沒洗乾淨的鞋子渾濁了整個水庫的水,忽地,他的腳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他剛想抽回腳來,就被下面的物體拉得整個人一沉!

段家財慌忙使出渾身的勁兒將腿抽了回來,沒想到,他竟然帶著一個黑糊糊的頭顱拽出了水面!

“啊……”段家財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癱坐著朝後面退了幾步,再細睛一看水下的黑糊糊的物體,竟是一個人的天靈蓋。頭顱浸泡在水中,髮髻朝四面八方漂浮著,一沉一蕩,駭人極致。一會,下面的頭顱發生了傾倒,他仰著五官朝水面上漂浮了上來。

這一看不要緊,段家財一瞧,頃刻是驚得魂不附體,他只覺得自己的頭蓋骨都被穿透了,心臟被緊緊地攥著,痛得他要窒息。下面的面孔不是別人,正是他們一夜四處奔波尋覓的曹辰生!

曹辰生不知為何就這麼淹死在了這個蓄水庫裡,他喝了滿滿的一肚子的水,嘴巴還大張著似乎要汲取一點空氣,可是他的鼻腔全部都灌滿了水,很多黑色的殘渣還從他的鼻孔中緩緩流瀉出來。泡了一夜水的曹辰生,面色發青透白,眼瞼微闔,沒有太猙獰的表情,也許是水的浸泡讓他原先痛苦的表情消融掉了。他在水中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十分平靜。

段家財顫抖地伸著手,沁入水面下,輕輕地撫摸著曹辰生的臉頰,指尖接觸到水面蕩起的漣漪把他的五官都扭曲變形起來。段家財忽地用手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後抱頭痛哭……

至此,段家財完全陷入了崩潰,他面無表情地把曹辰生的屍體從水庫下拖了上來,然後揹著他一步一步朝著葬鴉屯內走去,一路上,曹辰生嘴裡吐出來的汙水和身上流淌的水跡把他的全身都沁透了。段家財只是當做什麼也沒發生,他要把曹辰生的屍體背到那間宅子,然後放到那口棺槨裡,讓這四個棺材手全部聚集在一起。

天空中又出現了許多的烏鴉,它們發出呷呷呷的叫聲,跟在段家財後面,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想說些什麼。甚至還有一兩隻大膽的烏鴉滑翔到了離段家財他們頭頂幾寸高的地方,段家財沒有驅趕,他的腳步輜重而機械地運動著,再次開啟棺槨的時候,裡面李勝才潘耀龔衝的屍體已經都僵硬了,各有不同程度的屍斑,李勝才右下腹壁則發生了屍綠現象,他的眼角膜完全渾濁,半閉半睜。

段家財用手壓了壓幾個人的屍體,重新擺正了他們的位置,再次重灌時竟然能裝下四個人的密度。他看著都僵硬的幾個同行,開始發出莫名的笑聲,笑著笑著然後又嚎啕大哭。也許自己躺下去,整個棺槨估計還能裝下一人,現在,就缺莊古和自己了。

“你們安心躺著,我會找來莊古的遺體跟你們放在一塊的……”段家財平靜地說,他扣上了棺蓋,棺槨裡面重新包裹了死寂與黑暗。

也許,下一個死亡的人就是自己了。段家財想好了輪到自己的死亡名單,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時間究竟在何時,地點又在哪裡,他究竟會遭遇怎麼樣個死法。段家財想到等死,他爬到棺槨的頂上躺著,然後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起先還從容不迫,越等內心就越發空虛起來了。漫長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他一直是安然無恙地活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